第102章 进食

  那只占据了整个千目之域“天空”的巨眼，只是存在，便已超越了西环世界任何生灵的理解范畴。

  它的显现并非无声无息。

  首先降临的是整个西环大世界的 “寂静”。

  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啸、虫鸣、乃至濒死者的喘息与心脏的搏动——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背景嗡鸣所覆盖、所吸收。

  那嗡鸣并非源自耳膜，而是直接震颤于灵魂深处，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回响，又像是某个沉睡巨物无意识的鼾声。

  紧接着，是 “色彩” 的背叛。

  天空不再是暗红，而是被涂抹上了一层流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 “非色彩” 。

  那是一种介于深紫与墨绿之间，却又不断折射出金属光泽与油腻虹彩的诡异色调，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污浊的油液中旋转。

  星辰不再坠落，它们凝固在了天幕上，然后开始像垂死的萤火虫般不规则地明灭，拖拽出违反几何学的、黏稠的光痕。

  大地之上，阴影不再遵循光线的法则。

  它们自行蠕动、延伸，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黑色活物，从建筑物的角落、从尸骸的间隙中爬出，汇聚成亵渎的图案，或是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多肢节的轮廓，对着那天空的巨眼无声膜拜。

  “几何” 失去了意义。

  空间本身开始变得粘稠而扭曲。远处的山峦仿佛融化的蜡烛般软塌、流淌；

  近处的废墟墙壁上，石砖的缝隙开始无规律地开合，如同呼吸；

  平坦的地面会突然隆起诡异的弧度，又或者凭空出现深不见底的裂隙，其中传出湿滑的蠕动与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就连 “时间” 也似乎变得错乱。

  有人看到自己刚刚死去的同伴尸体在加速腐败与逆生长之间疯狂切换；

  有人感觉一瞬间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生，下一刻又觉得方才的惊骇只是遥远的记忆碎片。

  然后，才是那只“眼睛”的完全显现。

  无数的星辉在其深邃的黑暗基底上闪烁、流淌、汇聚，并非美丽的星空，更像是无数破碎的镜片，反射着来自不可知维度的疯狂景象。

  金色的、银色的、乃至无法命色的符文在其“瞳孔”

  那缓缓旋转的、由破碎规则构成的旋涡中——生灭不定，它们构成的并非任何已知的咒文或神言，而是纯粹“混乱”与“终结”概念的直观表达。

  扫过下方那支由世界最强者组成的“斩首小队”时，崩溃开始了。

  这不是他的攻击，他们只是 “被看见”。

  深渊领主·痛苦主宰，那足以硬抗神明攻击的恶魔真身，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开始无声地融化、坍缩。

  祂那充斥着无尽痛苦与暴虐意识的灵魂核心，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

  便被那视线中蕴含的、远超祂所能承载的“信息”瞬间撑爆、同化，化作一缕精纯的混乱能量，汇入周遭的黑暗。

  冰霜泰坦之王，万古不化的玄冰之躯上蔓延开无数闪烁着星辉的裂纹。

  他那象征着绝对寒冷的本源，在那视线下显得如此渺小可笑，瞬间蒸发，连一丝寒气都未能留下。

  混沌巨灵·焚世者，那团狂暴的元素风暴，如同遇到了真正的“混沌”本身。

  其结构被彻底打散、分解，地水火风重归最原始的粒子，然后被吞噬。

  骨龙始祖、远古英灵……其他几位古老存在，亦在同一时间，以各自不同的、但同样迅速而彻底的方式，消散了。

  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历史，在那道目光下，如同写在羊皮纸上的文字，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掌连同羊皮纸本身一起揉碎、捻灭。

  剑圣罗兰，这位将意志与肉体锤炼到极致的凡人巅峰。

  在面对那巨眼的瞬间，他手中那柄斩断过无数强敌、承载着他毕生剑道的神剑，率先承受不住。

  剑身并非断裂，而是如同经历了亿万年的时光冲刷，瞬间锈蚀、风化，化作一捧飞灰。

  紧接着是他自己，他试图凝聚最后一丝斗气，做出抵抗的姿态。

  但他的身体，从那坚定的眼神开始，到紧握剑柄的手掌，再到挺拔的身躯……

  寸寸瓦解，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没有鲜血，没有痛苦，只有彻底的、无声的 “抹除” 。

  唯有法神穆拉。

  或许是因为他毕生钻研魔法，精神力量远超常人，对世界规则的感知也最为敏锐；

  或许是因为他手中那柄传承自上古、此刻已彻底碎裂的虹光法杖在最后关头逸散出一丝微弱的保护；

  又或许，仅仅是那淡漠目光的一丝无意间的“忽略”。

  他没有立刻消亡。

  他瞪大着双眼，瞳孔中倒映着那只无法理解的巨眼，以及周围同伴如同尘埃般消散的景象。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试图从那巨眼的存在形式、从那视线的本质中，解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相”。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并非一只生物的眼睛，那是一个 “概念” 的具象化。

  是“吞噬”，是“终结”，是“祂”本身在西环世界这个“坐标系”上的投影！

  他所感知到的“视线”，其实是整个西环世界的底层规则正在被强行覆盖、被抽取、被吞咽 的过程！

  他们之前所有的抵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希望与绝望……目标都错了！

  他们一直以为是在对抗一个强大的“外来入侵者”，一个“邪神”。

  但真相是，他们一直对抗的，不过是“祂”下意识投过来的一个目光罢了 ！

  他们抵挡的是什么？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啊！！！

  “哈哈……哈哈哈……”穆拉发出一阵破碎而嘶哑的干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自我嘲讽。

  他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坚持，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冰冷彻骨的笑话。

  他放弃了。

  不是放弃抵抗，而是放弃了“理解”，放弃了“存在”的本身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从根基上就是即将被吞噬的“食物”，那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文明，所有的爱恨情仇……又有什么意义？

  回归这无可抗拒的终焉，或许……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正确的归宿。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终末的黑暗，眼中最后一丝神采熄灭。

  身体如同燃尽的枯木，向后仰倒，在触及地面之前，便已化作最基础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他的灵魂，他那满载着西环世界魔法知识的意识，成为了汇向那巨眼的、微不足道的一缕信息流。

  ……

  林夜的浅层意识，如同无形而无孔不入的思维之雾，早已渗透了整个西环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规则缝隙。

  周遭环境的扭曲与疯狂，不过是祂存在本身的自然辐射，是低维世界无法承载其本质所引发的反应。

  祂并未在意那些如同微生物般躁动然后寂灭的“强者”，甚至未曾将他们视为独立的个体，他们不过是“食物”的一些浓厚的气味罢了。

  再好闻的气味，也不可能填饱肚子。

  祂的目光，穿透了物质与能量的表象，穿透了这正在崩溃的现实，直接锁定了那隐藏在世界规则最深层的、三个散发着诱人“芬芳”的源头。

  第一个，是信仰之海。

  那是由西环世界亿万生灵，在漫长岁月中，对神明、对先祖、对自然、对某种概念的崇拜、恐惧、祈求所汇聚而成的、庞大而混乱的意识与能量集合体。

  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是支撑诸神存在的根基，也反过来影响着众生的思想。

  在林夜的感知中，这片“海洋”色彩斑斓，却浑浊不堪。

  无数祈祷的碎片、狂热的信念、虔诚的愿力、恐惧的颤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祂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手臂，探入了这片“海洋”的核心。

  “一个……味道很杂的蛋糕。” 一个淡漠的意念流淌。

  祂开始“品尝”。

  刹那间——

  整个西环世界，所有还存在的神国，无论大小，无论光明还是黑暗，同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光明神国内，那永恒燃烧的圣火骤然熄灭，神殿崩塌，天使的羽翼化为飞灰。

  端坐于神座之上的光明神化身，连同其远在星界本体意识。

  发出一声贯穿维度的、充满了不甘与恐惧的尖啸后，神格彻底破碎，存在被彻底抹除！

  战神神国在无声的爆炸中化为宇宙尘埃。

  海洋之神、森林女神、锻造之神、阴谋之神……

  无论神职为何，无论善恶阵营，所有依靠信仰存在的神明，在同一时间，迎来了绝对的、彻底的终焉！

  天空中的“神骸之雨”达到了顶峰，仿佛整个天幕都在燃烧、坠落。

  凡间，所有神殿中的神像，无论是什么材质，都在同一瞬间布满裂纹，然后化为齑粉。

  所有还在祈祷的信徒，无论身处何地，都感觉到内心某种重要的连接猛地断裂。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空虚和冰冷席卷了全身。信仰，在这一刻，从西环世界的根基中被连根拔起。

  信仰之海那混杂的味道，让林夜并不是特别满意。

  “又甜又辣，又咸又苦……味道古怪，不算美味。”

  但祂还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