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熔炉基地

  华北某地，地下三百米，“熔炉”收容基地，也是一个巨大的发电站。

  热浪扭曲着空气，金属墙壁被高温灼烧得发出暗红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设备过载的焦糊味和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灼热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现实本身。

  “冷却系统最大功率！能量屏障聚焦到第七区！”

  指挥官的声音在轰鸣中嘶哑不堪，“它又要冲击了！”

  一支特战小队穿着臃肿的银色防护服，在灼热的气浪中艰难维持着阵型。

  他们手中的设备不断发出过载警报，每个人的面罩上都凝结着汗水和冷凝液。

  收容单元中央，一团炽白到无法直视的火焰正在疯狂冲撞着内壁。

  那是代号“熔炉核心”的A级火系诡异，没有固定形态，更像是一团拥有意识的燃烧概念。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基地震颤，更多的热量透过层层防护渗透出来。

  “三号冷却剂快耗尽了！”

  “西侧屏障发生器过热！需要紧急维护！”

  “有人出现热射病症状！医疗组！”

  恐慌在蔓延。

  每个人都清楚，一旦“炎髓”突破收容。

  它将在极短时间内汽化整个基地，并沿着地质结构向上蔓延，将上方城市化为熔岩地狱。

  他们无法消灭它，只能用人命和资源去填，尝试将它逼回收容状态。

  一名年轻队员因为高温和持续的精神压迫，操作慢了一瞬。

  能量屏障出现了一个微小波动。

  这一瞬。

  轰！

  收容单元的内壁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一道炽白的火舌勐地喷涌而出，直扑那名队员。

  “小心！”

  旁边的队长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被火舌的边缘扫中。

  没有惨叫。

  特制的防护服在瞬间汽化，队长的右臂连同他手中的冷却设备化为乌有。

  他本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生死不知。

  “队长！”

  “该死！”

  绝望笼罩下来。

  损失了一个关键点位，屏障正在加速崩溃。

  那炽白的火焰核心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尖啸，带着纯粹的毁灭意志，准备进行最后的冲击。

  …

  数百公里外，钟山眷属地边缘。

  临时搭建的观测站内却是一片近乎诡异的宁静。

  空调轻声运转，仪器指示灯平稳闪烁。

  林薇坐在屏幕前，刚刚接收并确认了又一份来自总部的“食材”运送通知—

  —个擅长精神攻击的诡异，正被特殊车辆押运过来。

  对她而言，这已是日常流程。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手机内部简报。

  一条红色的紧急通报短暂闪过：“‘熔炉’基地发生收容事故，情况危急，伤亡不明。”

  林薇的手指顿住了。

  “熔炉”…她记得那地方。

  她异能管理收容大学的同届同学，张弛，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灿烂的阳光男孩。

  毕业后就被选拔进了“熔炉”的驻守特战队。

  他还曾开玩笑说，以后要请全班去参观地底烤红薯。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放下杯子，拿起私人手机，手指有些发僵地点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

  那是他们那一届毕业生的内部群，曾经热闹非凡，充斥着各种吐槽、插科打诨和互相鼓励。

  如今，群里冷清了许多。

  她的指尖缓缓下滑，掠过一个个或灰暗或彩色的头像。

  王浩，绰号“石头”，沉默寡言，毕业后去了西南边境处理一起山野精怪事件，头像已经灰了两年零三个月。

  最后一条动态是他出发前拍的集体照，配文：“搞定回来喝酒。”

  刘倩，感知系，在一次探查古墓诡异时精神遭受永久性污染，虽然活了下来，但不得不长期待在精神疗养中心。

  她的头像还亮着，偶尔会发一些扭曲破碎、无人能懂的画作。

  赵志明，在一次镇压都市怪谈中为了掩护民众撤离，被诡异侵蚀。

  失去了一条腿，现在在后勤部门做文职，头像亮着，但很少说话。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熟悉的卡通火焰头像上——张弛。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分享一首热血沸腾的战斗音乐。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半年前，互相问候了几句。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弛子，听说‘熔炉’那边出事了？你没事吧？”

  消息发送成功，但没有立刻显示已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那头只有沉默。

  林薇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关掉对话框，重新看向那个灰色的群列表。

  多曾经鲜活的名字，如今沉默的沉默，灰暗的灰暗。

  每一个灰暗的头像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段被诡异吞噬的人生。

  这就是他们这个世界真实的底色。

  死亡、伤残、精神崩溃…

  是悬在每一个一线人员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用血肉之躯和有限装备，危险的收容物。

  艰难地对抗着那些无法理解、无法消灭、只能勉强控制的恐怖存在。

  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是一次永别。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低沉的引擎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辆覆盖着厚重防护层的特种运输车。

  在武装护卫车的簇拥下，缓缓驶向指定的“投喂”区域。

  几名全副武装的投喂组如临大敌地操作着设备，准备释放那个精神系诡异。

  林薇的目光越过屏幕，望向窗外眷属地的深处。

  那里一如既往地被澹澹的、扭曲光线的雾气笼罩，静谧，深邃，不可知。

  她看着那辆运输车停下，看着队员们紧张地后撤。

  然后，几乎在那个无形无质、散发着令人疯狂波动的精神系诡异被释放出来的瞬间——

  从那片静谧的雾气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条模糊的、由阴影和无法名状的形体构成的巨大肢体，轻柔地一卷。

  那让特战队严阵以待、需要特定防护装备才能抵御的b级诡异。

  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泛起，就像一粒尘埃般被卷入了迷雾深处。

  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没有伤亡。

  甚至连过程都显得那么…平淡无奇。

  投喂组明显松了口气，开始熟练地收队。

  记录数据，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次危险的任务，而只是一次普通的垃圾清运。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薇的心上。

  她再次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个依旧没有回应的对话框，和群里那些灰暗的头像。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是后怕，是庆幸，是悲伤，还有一种。

  难以形容的、对那片迷雾深处存在的、扭曲的依赖与敬畏。

  如果没有“祂”…

  如果没有“祂”，今天“熔炉”基地的悲剧只会更多，张弛那样的伤亡名单只会更长。

  那些只能控制、随时可能破笼而出的诡异，将是悬在整个文明头上的永恒利剑。

  而现在，它们只是“食物”。

  她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下。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时，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她这样想着。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死亡，早就在他们身后。

  只是在那冷静的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异样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在她的心头。

  她负责沟通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和他们约定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一个解决方案？一个合作伙伴？还是一个暂时蛰伏的、更大灾难的本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熔炉”基地的战友们用生命和鲜血艰难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时。

  她这里，只需要按流程递交一份“喂食申请”。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于心的、不为外人道的战栗。

  她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一个精神阈值高到难以理解的凡人，如今似乎在祈祷....

  她在祈祷，她在祈愿，她在祷告。

  面前的存在，能够吞噬一切。

  吞噬诡异，吞噬人类的灾祸。

  她在祈祷，她在祈愿，她在祷告。

  “新约”能够一直维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