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厨子单元回

  一来，店里请来了更多、更出色的厨师，二来，他自己也失去了踏入后厨的资格。

  后来的发展，一如他所预料。

  即便儿子早已熟练掌握酒店的运营，对方也始终没有归还实际控制权。

  那婚礼上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誓言终究是交易第一页的盖头。

  不过，这些已与他无关。

  如今的他，成了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成功人士，只需坐在躺椅上，便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入囊中。

  时光静静流淌。他有了孙子，有了孙女，腰身渐渐佝偻，头发也变得灰白。

  可他仍保留着当年做厨师时的习惯，每天清早去市扬抢最新鲜的食材，每天保养自己的菜刀。

  但他买回来却并不烹制，只静静放在厨房，任由仆人在晚间处理掉。

  买菜这个动作，仿佛成了他留给过去自己的一道程序，麻木，却必要。

  把保养极好的菜刀也不工作，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座被供奉的神像。

  他原以为此生就将如此平淡地走向终点，直到这天，他闲坐前厅，无意中瞥见了那个曾与人鱼公主同行的女孩。

  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的容貌竟未有分毫改变。

  也是，能与人鱼公主为友的，又怎会是凡人。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拦住了二人。时光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太深，那位自称伊芙的女孩并未立刻认出他。

  幸好，她还记得那个厨子李天明。

  李天明突然感觉自己想要胡闹一番，为何要这样做？没有理由，就只是此刻不做或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在他的请求下，两人随他进入包间落座。

  待她们坐定，李天明吩咐后厨，这一桌的菜先别上，等他回来亲自下厨做一道。

  管事玛特对李天明这位名义上的“店长父亲”毫无尊重，毕竟他连店长本人都不放在眼里。

  他只当李天明是老糊涂了，便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示意服务员照常服务。

  这一次，李天明一改往日的和善，那只枯老但依然有力的手臂死死按住对方。

  此刻的老人，宛如八角笼中的斗士，咬紧牙关压制着对手，只为迎接属于自己的胜利。

  最终，玛特服软了。

  确认对方会等他之后，李天明飞奔回家。

  这一路，身体竟感到许久未有的轻盈。上一次跑得如此畅快，还是他第一次做出满意的菜肴，急急端给母亲品尝的时候。

  无奈岁月不饶人，当他取到想要的东西，双腿已如灌铅般沉重。

  他坐上马车，怀抱着那只木箱，心中充满忐忑。

  箱子里装着他早年用的刀具，以及今早采买的食材。

  重回酒店后厨，李天明打开木箱，取出其中的物件。

  首先是一块砧板，虽被擦得干净，却布满刀痕，如同他脸上盘踞的皱纹。

  厨房里的厨师们看着这些工具，眼底流露不屑。

  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有平民厨子才会如此珍惜自己的旧物。

  尤其当他拿出那把菜刀时，不少人更是愣住，那刀刃上坑坑洼洼，尽是岁月的痕迹。

  这是他的老伙计了。

  他从头上拔下一根白发，轻轻吹向刀刃，发丝触刃的瞬间，悄然分为两段。

  老厨子皱纹间挤出一丝笑意。

  嗯，仍是把好刀。

  备好工具，他取出准备的食材，三斤黑猪肉、几只土鸡蛋、面粉、香菜……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总价或许还不及这厨房里任意一把刀。

  可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黑猪肉是找相熟屠户特意切的，香菜是位老人在自家后院种的，连油，都是他特地跑到乡下找人现榨的。

  他将食材细细切碎，调味腌制，置于一旁，开始和面。

  李天明做得极为专注。

  这一刻，他揉面的手再次变得强健有力，一度生疏的技巧也渐渐复苏，重回娴熟。

  花费好些功夫，他终于做好了一份。

  望着眼前的成品，他不由轻叹：到底是老了，若是从前，连做几百个也不在话下。

  他将饼盛入盘中，按酒店规矩，所有菜品都需精心摆盘。

  可李天明从不信奉这一套，在他看来，除了少数浇头会影响味道和口感菜式，对于其他菜品来说，好吃，远比好看重要。

  端菜本是服务员的工作，他却执意亲自端去。众人拗不过他，加之并非什么大事，便也由他去了。

  进门时，两个女孩正临窗品茶。

  李天明恭敬行礼，将鸡蛋饼轻轻放在桌上，随后静立一旁，等待她们的评价。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手艺一点没退步呢。难怪能把饭店开得这么大……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露娜你觉得呢？”

  “好吃。”

  黑发的少女不知是等得饿了，还是真心喜欢，正狼吞虎咽地吃着。

  那是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好吃，能填饱肚子，便已足够。

  三十年前，一个女孩的评价，曾悄然掩去了李天明自身的光芒。

  三十年后，同样是她们的评价，却让他生命中失落的意义，再次焕发出微光。

  “您喜欢就好。”

  这句话，曾是他每次受到夸赞时最爱说的，而今，他也只能和她们二人说说了。

  望着她们认真用餐的模样，李天明心中某处空缺仿佛被悄然填补。那是他曾经拥有，却失落已久的东西。

  “抱歉，我年事已高，剩下的菜品，只能交由其他厨师完成了。”

  “嗯，没关系，我相信大厨的眼光。”

  “谢谢。”

  没有更多言语，说完这句，李天明便退出了房间。

  毕竟他们之间，终究只是厨师与食客的关系。

  走出房门，他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仿佛醉汉踩着棉花，步履飘忽。

  却轻盈而自由。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毕竟方才所饮，是岁月酿就的，最香甜的酒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