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皇威

  少年抬手拂开额前垂落的碎发，那张脸在月光下缓缓显露。

  整张面孔就像一支被烈火熔化的蜡烛，皮肤呈现出扭曲的、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

  烧伤的痕迹从发际线一直蔓延到脖颈，原本该是鼻梁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隆起，右侧嘴角因烧痕而显的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永恒的痛苦微笑。

  而在这张如同噩梦拼图般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显得格外突兀。

  那眼睛在烧伤的眼皮的衬托下居然看起来像竖瞳，它们像山羊的瞳孔般呈现水平的狭长椭圆，在夜色中泛着非人的光泽。

  当他眨动眼睛时，那对金色的“横瞳”仿佛两个平行的深渊，倒映着月光与李常乐震惊的面容。

  这张脸就像造物主开的一个残忍玩笑，把最圣洁的金色眼眸，镶嵌在了最狰狞的人间地狱里。

  此刻李常乐这边不同于路怀瑾那边的轻松愉悦，李常乐这边的处境可以说是十分糟糕，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出来执行任务居然是碰到自己的哥哥。

  对于这位兄长，李常乐的感情极其复杂，其中最强烈的，莫过于遗憾。

  遗憾自己至今未能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因此，李常乐没有回应对方的问候，而是直接一拳轰向对方的头部。

  这一击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扭曲。

  然而对方反应极快，一个精妙的侧身便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掀翻了后方整排树木，木屑纷飞中，而李常乐却不再追击。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哥哥身旁。

  左边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佝偻老者，手中握着一根蛇头法杖。

  右边则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脸上覆盖着银质面具，指尖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见面礼还是这么热情啊，妹妹。”

  少年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嘶哑的嗓音说道。

  李常乐缓缓握紧双拳，寒光从她那双异色眼瞳中凌厉闪过。

  她直接无视了自己哥哥，将锐利的目光投向那两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二位公然协助苍旋国甲级通缉犯，我可以将此视为教廷对我国正式宣战的信号吗？”

  “哦？”右侧戴着银质面具的女子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小友单凭一人就能代表整个苍旋国？百家的威风，可真是大得很呐。”

  “说话放尊重点。”左侧披着黑色斗篷的老者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蛇头法杖。

  “这位可不只是百家的执行官，更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她的话，怎么会没有分量呢？”

  他表面恭敬的措辞下，那若有若无的挖苦意味让李常乐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自然能察觉到这两人一唱一和，分明是在刻意激怒她。

  但这不合常理。

  教廷虽然素来与苍旋国关系不睦，却也远未到敢公然庇护甲级通缉犯的地步，毕竟这无异于直接挑衅整个苍旋帝国的威严。

  这让她不禁暗自思索。

  她的哥哥，这个连真名都不敢示人的逃亡者，究竟是拿出了怎样惊人的筹码，才能让教廷不惜冒着与苍旋国彻底对立的风险，也要与他合作。

  她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哥哥那张狰狞的面孔与两个教廷使者之间来回扫视。

  想到渔村那边出现的失控的尸群，李常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月光下，她哥哥那张可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很享受看到妹妹陷入被动的局面。

  “我亲爱的妹妹，身为哥哥，我现在只给你两条路。”常砚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是在这里被我杀死；第二，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李常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脑子被门夹了？我凭什么要加入你们？”

  “你难道不想为父亲报仇吗！？”

  常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烧伤的面容在月光下更显扭曲。

  “你难道忘记了，你的母亲是如何惨死在刽子手的屠刀下的吗？”

  “我实在搞不懂你，我亲爱的妹妹，他明明是我们的仇人，是他下令屠杀了我们全家！而你现在居然甘愿成为他的鹰犬？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才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常砚舟。”李常乐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所取代。

  “为了所谓的报仇，你连自己的国家都可以抛弃吗？”

  “而且，你不会以为我把小时候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吧？那时候你不是天天骂我贱种吗？怎么，现在倒知道喊我妹妹了？”

  常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烧伤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

  看到对方表情扭曲，李常乐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说道。

  “我看你这张脸活该被烧成这样。毕竟，这么厚的脸皮，留着也确实没什么用。”

  这句尖锐的讽刺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常砚舟心中最痛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自己凹凸不平的脸颊，眼中瞬间燃起了暴怒的火焰。

  “杀了她。”

  常砚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三个字在夜色中落下的瞬间，他身旁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黑袍老者手中的蛇头法杖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杖首的蛇眼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阴冷的光泽。

  而那名戴着银质面具的女子则双手结印，指尖跃动的幽蓝火焰瞬间暴涨，化作两条咆哮的火蛇，一左一右封死了李常乐的退路。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攻势，李常乐却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当她再次睁眼时，那左侧金色的眼瞳已彻底变了。

  原本流动的金色光泽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暗金，瞳孔深处仿佛有古老的星图在缓缓旋转。

  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令人本能颤栗的威严。

  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连呼啸的夜风都屏住了呼吸。

  扑向她的两条幽蓝火蛇在空中诡异地扭曲，收缩，最终发出一声哀鸣般消散成点点荧光。

  黑袍老者法杖上的绿光闪烁，随即黯淡下去，杖首的蛇眼甚至浮现出细微的裂痕。

  “这是……”

  老者声音干涩，踉跄着后退半步，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面具女子虽未后退，但结印的双手已然垂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死死盯着李常乐那非人的眼睛，面具下的脸色想必难看至极。

  在那双眼睛里，他们看到的已不再是李常乐。

  透过这扇突如其来的“窗口”，远在千里之外，本应永镇皇城的那位存在，正将他的目光投注于此。

  无形的视线扫过战扬，每一个被这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灵魂仿佛被放在烈日下炙烤，所有秘密无所遁形。

  常砚舟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烧伤的疤痕组织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光。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

  他曾无数次在噩梦中重温这种感受，这种被至高无上的力量彻底看穿，无情碾压的恐惧。

  “挺热闹的，好久不见了，砚舟。”

  李常乐开口了，声音带着奇特的叠音，既属于她本人，又仿佛蕴含着另一个遥远而威严的意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常砚舟脸上，那双承载着帝王视线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如同注视着蝼蚁般的漠然。

  常砚舟猛地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在皇城逃窜的少年，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和野心，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撤！”

  他几乎是嘶吼着发出指令，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两道黑影迅速退至他身旁。

  随着一阵空间波动，三人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那仍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尽威压的金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