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查尔斯，生日快乐

  路怀瑾不禁有些恍惚，感觉自己今天仿佛扮演起了心灵导师的角色。

  先是迪克特，现在又是查尔斯院长。

  这种角色错位感让她有些不适，按理说，这些关乎人生，关乎意义的问题，不应该是她这个年轻晚辈，去向历经沧桑的长者求教的吗？

  然而，面对查尔斯真诚的询问，她无法敷衍。

  “如何面对……我无法给出标准的答案，或许，最终的感受会是后悔吧。”

  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晓前显得格外清晰。

  “但这完全取决于具体是哪一件事。如果是‘早点打扫卫生，现在就能轻松些’这类小事，事后感到后悔算是人之常情。”

  “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比如……倾尽全力去拯救一个人。”

  “那么，我不会后悔。即便早就知道所有的努力终将付诸东流，我也不会后悔。”

  “对我而言，有些事情，做了，远比结果是什么更重要。”

  “我很少去纠结做了之后会不会后悔，我更多考虑的，是如果此刻不去做，未来的我会不会因此抱憾终身。”

  “哪怕是徒劳？”查尔斯轻声重复，像是最后的确认。

  “是。”

  路怀瑾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

  “哪怕是徒劳。”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拨动。

  下一刻，查尔斯笑了起来，那不是他平日里温和，节制的微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发自肺腑的朗笑，爽朗得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孩子。

  他那畅快的笑声回荡在将尽的长夜里，最终挣脱了束缚，悠悠地飘向远方天际那抹蓄势待发的鱼肚白中，像一只终于挣脱了引线、义无反顾奔向苍穹的风筝，再无挂碍。

  “是啊……”笑罢，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了悟与释然的光芒。

  “有些事，哪怕明知是徒劳，也必须要去做。”

  “谢谢你，露娜小姐。”

  “不用谢，查尔斯院长。”

  “你知道吗，露娜小姐，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圣女路怀瑾。”

  “你与她，不仅容貌相似，连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都差不多。”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廊墙上的那幅画。此刻他的眼神，与早些时候的迪克特何其相似，看似凝视着画作，眼底却盛满了沉甸甸的过往。

  “圣女……当年也是这么回答的？”

  “是啊。”查尔斯微微颔首，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温暖的弧度。

  “我也曾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那时我说：如果我们的抗争注定是徒劳，如果战争永远不会停息，那我们此刻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的回答，与你相似。”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一段珍藏多年的回忆。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个很简单的问题，许多人都会给出相似的答案。”

  “但恰恰是这个问题，缠绕了我大半生。”

  查尔斯的聲音低沉下来，带着岁月沉淀的重量。

  “或许是因为大限将至，这些日子，我思考它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我这一生的所作所为，究竟算得上有意义吗？”

  他像是在问路怀瑾，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灵魂。

  “若论世俗的成就，我似乎拥有很多：我曾参与第四次世界大战，为了理想中的和平世界而战”

  “我成了远近闻名的画家，用画笔描绘她的光辉与神圣。我创办了这所孤儿院，让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了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港湾。”

  “这些，无疑构成了我个人生命的意义。但是……”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意义’，又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或者说，真正留下了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迷茫，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一个无比遥远的未来。

  “我留下了什么？那些画作？一块刻着生平的墓碑？”

  “可留下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画布终将随着时间腐朽、剥落，再绚烂的色彩也会褪成苍白。”

  “而那块墓碑，无论当初被雕刻得如何精致，在千百年风雨的冲刷下，也终将化作一块无人识得的普通顽石，沉默地躺在荒草之间。”

  “那么，我这一生的奔波与执著，究竟意义何在？”

  查尔斯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黎明前的寂静。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一阵没来由的风。”

  “匆匆掠过一片广袤的草地，草叶为之伏倒，摇曳，形成片刻的波涛。”

  “可风息之后，一切复归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除了那短暂的拨动，什么也留不下来。”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聆听自己话语中的回响。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怀瑾身上，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与方才的迷惘判若两人。

  “但是，你若问我，后悔吗？”

  他摇了摇头，答案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内心真正想走的路，是我必须踏上的征程。”

  “从许多年前开始，我便深受圣女的影响，她的理念与光芒，照亮了我前行的方向。我循着她的道路，一直走到了今天。”

  “我早已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庄严的使命感，却也透出一丝深藏已久的疲惫。

  “我是在延续她的道路，践行她未能完成的理想。”

  “只可惜。”

  “人生终有尽头。这条路，走到我这里……终究还是要断了。”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查尔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迪克特走上了一条偏执的道路，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迷途中徘徊？”

  “我不过是固执地行走在自己认定的正确道路上，一意孤行。”

  “可这，真的会是她愿意看到的景象吗？走到最后，我究竟能为她留下些什么？”

  他伫立在画前，微微低着头。晨光透过高窗，为他苍老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此刻的他，不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院长，反倒像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的孩子。

  路怀瑾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注意到，查尔斯此刻站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直，那根从不离手的拐杖，不知何时已被他放在了一旁。

  看来，她之前注入的净化之力，不仅在驱散诅咒，也意外地治愈了他腿部的旧疾。

  就在这时，路怀瑾的目光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随即转向查尔斯，声音清晰而坚定。

  “查尔斯院长，圣女开辟的道路或许在您这里看似走到了尽头。但，”

  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老人的衣袖，引导他转向窗口。

  “你自己所开辟的，所留下的道路，就在这里。”

  窗外庭院中，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大群人。

  他们都是曾经从这座孤儿院走出去的孩子，此刻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安娜第一个注意到窗边的查尔斯和路怀瑾，她兴奋地朝他们用力挥手，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

  就在下一刻，一幅巨大的横幅被众人合力举起。

  也正在此时，破晓的晨光恰到好处地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辉瞬间洒满整个庭院，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横幅上那真挚无比的文字。

  查尔斯院长，感谢你的无私付出，生日快乐。

  我们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