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无妄之灾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让父亲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一生去追随她的影子？”

  “但每当我向父亲问起当年的具体事情，他总是避而不谈。于是，我只能私下里收集各种关于那位圣女的传闻。”

  “那些传闻大多经过添油加醋，甚至被神化了，参考价值有限。而那些能够被证实的信息……说实在的，在深入了解之后，我很钦佩她。”

  “但也仅限于敬佩。我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即便比常人了解更多，对那位圣女，我也仅止于这份敬意。”

  “然而，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改变了我原本的看法。”

  “露娜小姐，您知道吗？在我小时候的眼里，我的父亲几乎是个圣人。”

  “他助人为乐，不求回报；他建立孤儿院，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对我这个养女，也竭尽所能地给予关爱和良好的生活。他太好了，好得几乎无可挑剔。”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当我了解到，他所做的一切，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那位圣女的影响时，那种感觉就变了味。”

  “他的付出并非‘无所求’，而是他所求的东西，并不在眼前这些人身上。”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你明白吗，露娜小姐？”

  “他是个好人，一个毋庸置疑的好人。可当我意识到，父亲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在追寻一个逝去之人的影子时，我再回头看他的善举，竟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荒唐。”

  “在看清这一点后，我首先感到的，是他很……可怜。紧接着，便是……愤怒。”

  “每次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关心他人、照顾孤儿、或者关爱我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困住他一辈子的圣女。”

  “然后忍不住去想：他此刻的行为，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为了践行圣女的理念才这么做？”

  “他在我眼中的形象，渐渐从一个纯粹的善人，变成了某种……传道者。他存在的意义，仿佛只是为了证明圣女的正确与伟大，证明她的影响至今仍在延续。”

  “我因此可怜我的父亲，也因此愤怒，我希望他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他却一直活在影子之中。”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想法或许很幼稚，也很偏激。但直到现在，有时我依然会控制不住地冒出类似的念头。”

  “所以，”安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

  “刚才我才会下意识地说出那句——‘又是圣女’。”

  ［当一种“善”的动机并非源于行为者自身的内在驱动，而是对外部某个偶像或理念的追随时，这种“善”还是纯粹的吗？这个行为者本身，还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吗？］

  ［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这种想法。］

  我讨厌哲学问题。

  ［换个通俗点的比喻就是，如果你的伴侣对你所有的好，全都是因为他始终忘不了前任……］

  OK，彻底明白了。那种滋味……确实难以言说。

  系统的总结一针见血，帮路怀瑾省去了大量纠结于复杂情感的阅读理解时间。不得不说，这情况确实挺……狗血的。

  “原来是这样……”路怀瑾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理解与同情。

  “安娜小姐，你心里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代入安娜的视角，路怀瑾完全能够理解她的纠结。

  如果查尔斯所有的善行，其根本动机都是为了印证和追随圣女的理念，那么他给予安娜和孤儿院孩子们的关爱，究竟是对他们本身，还是对那个遥远的影子？

  人一旦陷入这种对动机的拷问，就很难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还好，早就习惯了。”安娜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平静。

  “无论爸爸最初是出于什么原因收养我，他多年来含辛茹苦地将我、将孤儿院的孩子们抚养长大，这份付出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不过，我还是希望爸爸他能变得更……通透一些。直到现在，他对于涉及圣女的事情依然非常敏感。当然，改变已经开始了，能迈出这一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种改变……是和那些画有关吗？”路怀瑾试探着问。

  “是的。”安娜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有些沉重。

  “运营一所孤儿院，需要持续不断的资金投入。这些年，孤儿院的经费主要依靠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们的捐赠来维持。”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不容易。他们不可能每个月都提供资助，很多人在象征性地给过一两次后，便渐渐失去了联系。”

  “所以，即便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很多，孤儿院的经费状况一直都很紧张，近几年更是每况愈下。”

  “我这次借着爸爸生日的名义，召集当年从孤儿院出去的大家，其实也存着募捐的心思。可惜……效果并不理想。愿意来的，大多本就是那些一直在坚持捐助的人……”

  看着安娜失落的神情，路怀瑾也只能默默叹息。

  这种事情强求不来，但现实的确让人感到无力。

  “后来，我就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就想到了爸爸年轻时画的那些画。我联系过不少潜在的买家，但很多人连价格都没来得及谈，就被爸爸直接赶走了。”

  “亚历山大先生是第一个……没有在第一时间被爸爸拒之门外的。当时我甚至以为这件事终于能成了，可结果……就如你亲眼所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路怀瑾轻声安慰道，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

  “圣女对于查尔斯院长来说，早已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和寄托。我想，对于他们那个从战火中走过的时代的人来说，大多都是如此。你……看开一点吧。”

  “对于爸爸和他那代人来说，确实是这样。”安娜表示认同，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些许好奇问道。

  “不过，说来有趣，在我们这一代人里，圣女的口碑其实……算不上太好。露娜小姐，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对圣女又是什么看法呢？”

  听到安娜的问题，路怀瑾假装思索的样子然后给出了一个她认为合适的谎言。

  “我们这一代啊……对圣女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看法，毕竟她对我们来说，更像是故事书或者历史典籍里的人物，有些遥远了。不过，为什么她在你们这一代人中，风评会不好呢？”

  “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父母、长辈，总是没完没了地用圣女的事迹来教育我们。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自然而然地就……生出逆反心理了。”

  说着，安娜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对圣女来说，可真是无妄之灾了。”听到这个既真实又有些孩子气的理由，路怀瑾的眼角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被当作别人家的孩子来对比，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果然都是相当拉仇恨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