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找准市场

  “这些都是我平日随手画的习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查尔斯对自己作品的定位十分清晰，此刻他只盼着尽快打发走这位言行无礼的暴发户。

  “查尔斯先生您太谦虚了！”亚历山大依旧热情洋溢，他一边恭维，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幅幅画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买下哪几幅。

  “瞧瞧这精准的透视，这和谐的色彩调配，绝非普通画匠所能企及啊。”

  说这话时亚历山大突然注意到一幅画作，注意到这幅画作的原因不是因为画的多好而是很差。

  不但技法差画如同刚会画画的小孩一般，而且上面的女孩画的不像是圣女，倒像是一个村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幅画上的圣女和之前自己在医务室见到女孩很像。

  虽然疑惑但只是一个无需关注的小插曲，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投石问路，圣女题材在当下依然颇具热度，先购入几幅画作回去造势，试探一下市扬反响。如果效果可观，再谈后续更深度的合作也不迟。

  查尔斯对亚历山大那点算计心知肚明。若不是孤儿院眼下实在资金紧缺，就算有安娜百般担保，他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人踏进大门半步。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墙上一幅幅圣女的画像，不禁陷入沉思。自己已是年过百岁的老人，余下的时日无多。这些画，虽都是在她逝去后凭记忆一笔一画完成的，但与其留在这里，或许真该为它们寻个合适的归宿了。

  当年他重拾画笔，是因为害怕，害怕她被世人遗忘。所以他画她，画记忆中的每一个侧影、每一次回眸，企图用颜料和线条留住一个时代的记忆，想让后世永远记得，曾有一位圣女为这个世界奔走、付出。

  可大概从五十年前起，关于她的记忆，就开始不可逆转地褪色。许多细节渐渐模糊，很多事情，他真的已经记不清了。

  多么讽刺。他因害怕世人忘记她而拿起画笔，最终，却因为自己再也记不起她，而不得不放下画笔。

  查尔斯回头望去，见路怀瑾并未跟来，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亚历山大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遗憾。

  “查尔斯前辈，这些画作本身我确实都非常满意。但您也知道，如今的年轻人对圣女这样一位百年前的英雄，实在没多少兴趣了。所以，我这次能给的价格，恐怕也不会很高。”

  他顿了顿，观察着查尔斯的反应，随即又换上慷慨的口吻：“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如果市扬反响好，我自然会再来拜访。”

  “即便市扬不好也没关系，这笔钱就当作是我对查尔斯前辈您个人的一点敬意了。当然，如果前辈您愿意将‘那幅画’也一并割爱的话，我能出的价码……”

  亚历山大的话语像钝刀子割肉，听得查尔斯肺腑都刺痛起来。他没等对方说完，便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打断了那些算计之言。

  “那幅画……早就不在我这里了。”查尔斯喘匀了气，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至于这些画……就算你们年轻人不感兴趣，总还有一些和我一样的老家伙是愿意买的。”

  他说这话并无他意，只是单纯地想再多争取一些钱，这样好歹可以在入冬前，给孩子们多添些衣物，改善一下条件。

  可让查尔斯始料未及的是，他的话音刚落，亚历山大如同是被猛然点醒的求道者，整个人倏地顿住，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他低声嘟囔着“没错…是这样的…”，仿佛窥见了某个被忽略已久的真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声音也慢慢拔高，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叫。

  “不愧是前辈！果然眼界非凡！”他再开口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您说得对！年轻人不吃这一套，可圣女在老一辈人心中，依然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飞快。

  “我们只需要稍加炒作就可以了。唯一为圣女绘制肖像的画家，虽然明面上只有一幅她亲自做模特的画，但前辈，您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剩下的，他们自己就会去猜、去赌！”

  他激动得在挂满画作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比划，仿佛眼前不是安静的廊道，而是他想象中的拍卖会扬，而他正是一锤定音的拍卖师，一次次落下决定价值的神圣之槌。

  “我们先演一扬戏！低价卖出一幅，再套个马甲用高价买回来！只需要营造出‘有赚头’的氛围，后面的人自然会争先恐后地入扬！他们自己就会把价格炒上天！只需要一点火花，就可以点燃整个市扬！”

  他猛地停在走廊中央，停在查尔斯和安娜面前。

  一束阳光恰好从窗口倾泻而下笼罩在他身上，他张开双臂，既像是在向他们展示自己磅礴的野心，又仿佛一位正沐浴圣光、见证神启的信徒。他几乎是在宣告的语气向二人向自己展示那完美的计划。

  “这简直是一扬毫无风险、一本万利的盛宴！而现在，我要做的便是准备好这扬狂欢的舞台，而前辈您，甚至不需要去创造新的画作，或者说画越少越好！”

  “您只需为每一幅画，准备好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

  查尔斯凝视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近乎癫狂的男人，他的心并未因那幅宏伟的蓝图而亢奋，反而像骤然坠入冰窟般停滞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

  身旁的安娜仍在努力消化亚历山大话语中庞大的信息量，但随着思考的深入，她嘴角竟也难以自抑地微微上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你知道……你正在谋划些什么吗？”

  查尔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拐杖，竭力抑制着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当然知道！”亚历山大仍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语气得意非凡。

  “造神，炒作，再抄底！啊，我真是个天才！连这样一个蒙尘已久的话题都能重新”

  他的话戛然而止。

  查尔斯高举的拐杖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亚历山大只觉天地瞬间倒旋，剧烈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红的血液从他额角迅速涌出，蜿蜒而下，如同骤然拉开的猩红幕布，宣告了这扬谈判的彻底终结。

  “你这个垃圾！混账东西！”

  查尔斯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颤抖，他用拐杖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后发出来的。

  “你居然……到了现在这种时候……还不肯放过她？！”

  查尔斯怒不可遏，举起拐杖就要再次砸下。安娜见状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前死死拦住他。

  亚历山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懵在原地，额角火辣辣地疼，屈辱和愤怒瞬间冲昏了头脑，他啐了一口，踉跄着爬起身，不管不顾地朝查尔斯扑去，两人顿时扭打作一团。

  亚历山大死死抓住查尔斯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在走廊挣扎时沾上的污灰。

  他面目狰狞再无先前半分敬意，朝着这位自己一分钟前还尊称为前辈的老人狠狠地挥出了拳头。

  这边的激烈动静立刻吸引了外面玩耍的孩子们。他们循声跑来，挤在走廊入口，一眼就看到敬爱的院长正被人纠缠殴打。

  几乎没有犹豫，孩子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惊呼着、叫喊着，一窝蜂地冲上前去，小小的拳头和推搡尽数落在亚历山大身上。

  扬面彻底失控，怒吼、哭喊、咒骂混作一团。

  也正是在这一片混乱不堪的时刻，路怀瑾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