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连泰之死（二）

  夜风呼啸着灌进窗子。

  连泰早已瘫软在木凳上，只觉得浑身力气正被迅速抽离，还有灼痛自心口蔓延开来。

  这位清仪县主……为什么要来找他？

  裴元峥掸了掸披风上的灰尘，如闲庭信步一般绕过地上的血迹，在付推官尸身不远处站定，而后微微俯下身展颜一笑，温和有礼道：

  “连大人安。”

  连泰牙齿有些打颤，良久才从喉间缓缓挤出几个字：“清仪县主？……你……”

  “好奇我为何会来？”

  她慢条斯理的踱步到桌案旁，指尖拂过那方沉重的砚台，语气轻缓的解释道：

  “毕竟咱们相识一场，连大人要走了，我自是该来送大人一程的。”

  连泰并未听出她话中深意，只是十分不敢置信的问道：

  “你……你敢谋害朝廷命官！”

  裴元峥闻言，笑意更深：“连大人您连皇子都敢谋害，我这点小伎俩又算得了什么？”

  她最多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连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却仍强撑着嘶声道：“那毒……是逸王下的！”

  与他无关！

  “是啊。就是逸王下的。”

  裴元峥端起桌案上的砚台闻了闻：“就下在这顺天府的墨里呢。”

  连泰一怔。

  ……什么意思？

  “连大人不知道吗？您已经中了和明王一样的毒了呢。”

  裴元峥放下砚台，不疾不徐的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巧的银镜，举到连泰跟前，好叫他将自己看清楚些：

  “那墨里这么重的铁腥味儿，连大人没有闻到吗？看来连大人的鼻子不大好啊。”

  她微微俯身，眸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处，笑意更浓：“是不是被那谢工头踹坏了？”

  她今日专门混在百姓之中看了堂审。

  “不过，连大人有没有想过，那谢平为何要专门往您鼻子上踢呢？”

  不等连泰有所反应，裴元峥便收起了银镜自顾自的答道：“因为他要借那一脚之力，将沾在鞋底的矿尘送入您的肺腑呀。”

  乌色的嘴唇不住颤抖，连泰终于明白她话中所指，惊恐万状的吼了声：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裴元峥摊了摊手：“连大人可是拿了孙家的银子，逸王怎么可能让您活着呢？您这边被掺了铁灰的墨这么一熏，一泼，那边又被沾了矿尘的脚这么一踢……”

  啪——

  少女两只摊开的手拍到一处。

  “这不就正好中毒了吗？”

  她将手背到身后，走近了些：

  “这样一来，连大人您不就能正正好的，在帮逸王结案之后，在砒地衣的毒雾消散之前，不声不响的死了吗？”

  水到渠成，天衣无缝。

  “连大人您说，逸王这法子是不是很妙？”

  裴元峥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我倒是觉得，此法太过迂回。”

  她歪了歪头，毫不掩饰心中的惋惜：

  “虽然连大人今夜便会毒发不醒，但还能苟延残喘个十日呢。”

  还能过个元宵节。

  裴元峥看向连泰，啧了一声，十分礼貌的笑了笑：

  “我想连大人您今夜就毙命。”

  夜长梦多，她可不想他多活这十日。

  万一祸害遗千年，叫他遇到好大夫呢？

  想到此处，她从腰间的荷包中拈出一枚银针。

  连泰只见那针尖上的寒芒忽的一闪，差点晃了他的眼睛。

  他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迟来的恐惧，想跑，却浑身无力，还被身后那女子死死按住，一寸也挪动不了。

  挣扎之间，那如花娇颜已如索命阎罗一般，一点点，一步步，举着银针，笑眯眯的走到了自己跟前。

  情急之下，他口不择言道：

  “你为何如此！……本官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裴元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是无冤无仇呢？”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唇角扬了扬，喉间还轻哼一声：

  “瞧连大人这话说的。您想方设法让明王靠近李祺玫的尸体，让明王中毒时，就已经与我有了天大的仇怨呀。”

  话音未落，银针已抵到人喉结处。

  裴元峥眨着眼睛，笑着，如同要说悄悄话一般，轻轻俯身到人耳畔处：

  “况且，早在六年之前……我与连大人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针尖微陷，连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什么六年前？

  “连大人不记得了吗？六年前，广宁侯府的侍女馥槿被人发现死在了品香阁旁的破庙里。”

  银针又进半寸。

  “连大人您明明瞧见，馥槿喉头下三分的位置有一处圆形压痕。”

  那是行凶之人右手拇指所抵之处。

  连泰骤然瞪大了双眼，呼吸也粗重起来。

  “连大人是顺天府尹，不会不知，若是徒手掐人，十指分力均匀，指痕应是五道弧形凹陷。”

  “您也不会不知，那样的印记，恰好说明……行凶之人戴着指环。”

  连泰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起来。

  “你……你怎知……”

  指环印一事，明王都不知，这位清仪县主如何知晓？

  他明明只告诉了……

  裴元峥当然不会回答他。

  “连大人您什么都知道，可偏偏知而不报，将那印记掩盖住了，还在仵作的图上洒了墨点。”

  银针忽的颤了颤。

  她每说一字，那手上的力道就相应更重一分。

  “您知道掐死馥槿的真凶是魏崇山。却收了魏家的好处，帮魏崇山遮掩罪行，还任魏家将脏水泼到了裴三公子身上。”

  掌下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僵硬，似乎冷极，齿间也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打颤声。

  “不妨告诉连大人，自明王故意叫孙世丰被关入你顺天府大牢的那一刻起，我便在等着这一日了。”

  既然他敢给明王下毒，她便让这一日提前到来。

  裴元峥依旧勾着唇角，食指轻轻一推——

  银针悄无声息的全数没入咽喉。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当年枉死的鬼来向连大人索命了呢……”

  连泰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跌坐在地，惊恐万分的指着眼前少女，唇齿打颤：

  “你、你……！你是裴府旧人……你是逆党！来人，来、来人！……”

  可喊声未落，喉间便再无声息。

  烛火迎风跳了跳，有两行烛泪顺着铜台缓缓流下。

  窗上的纸人再度被夜风卷起，轻轻摇晃着。

  一下一下，仿佛在敲着悼魂的丧鼓。

  那笑意盈盈的小脸映在烛影里，嘴角微弯的向着连泰倒地的方向，像在轻声低语着……

  ——女娲娘娘显灵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