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闹
作者:九笔横才
永邺二十六年正月初七，人日也。
今日的邺京十分热闹，百姓剪彩胜、贴人形，谓之赠人胜，以祈人安泰、百无禁忌。
茶肆酒楼之中，说书人正眉飞色舞，侃侃而谈——
“上回说到，前有明王殿下被李氏女所害，中毒垂危，致朝局之上人心惶惶。后有逸王殿下不齿李氏女所为，忧心社稷，记挂皇弟，于御天阁之上泪洒金阶，自陈其罪。”
他饮了口茶水，接着道：
“逸王殿下立誓彻查工部贪墨案。还逝者以公道，平冤魂于地底，以感召天地正气，赎李氏之罪孽，助明王转危为安。待其一朝亲自督审，便是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更是大义灭亲，将自己身边任差的福祥押送至顺天府衙……”
坊间纷传，昨夜，顺天府的灯火彻夜未熄，狱中笔录更是堆满了三个书案。
“一时间，凡牵涉矿务、抚恤、银账之官吏，皆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
“此案腐如烂木，臭若积尘，若不剔净，恐终蚀我南诏国脉！”
说到酣畅淋漓处，说书人更是情绪激昂，猛的向桌面一拍。
啪——
屏风之上，彩色的人胜被震的颤了颤。
……
——
永邺二十六年正月初七，人日也。
邺京城内一派“贴人胜，祈安康”的升平热闹，连顺天府衙也不能免俗。
连泰一走近府衙大门，就见到有个衙役正蹲在窗下，小心翼翼地贴着几张彩色剪纸小人。
那小人手执花枝，面带笑意，红绿相间，甚是喜气。可他看见了，只觉得五内郁结，气不打一处来。
“干什么呢？！”
一声暴喝，吓得那衙役手一抖，险些把浆糊糊到纸人脸上去了。
衙役讪讪的挠了挠头，赔笑道：
“大人，今儿初七了，贴上这彩纸小人，能给咱们祈福纳吉，也能求得女娲娘娘保佑咱们康健平安嘛。”
连泰听完更生气了。
康健平安？
从初五到现在，他已经被李氏腹中的毒雾折腾的难受了足足两夜又一日了。
昨夜他几乎一宿未眠，总觉得胸口似有千钧巨石压着。
他吃不下饭，饮不下茶，连呼吸都带着呕逆的酸气。
今日晨起，还有一阵如蚁钻骨的痛痒从脊背往上爬。
想到自己还要再这样难受一日一夜，还要顶着这样病弱的身体帮逸王、帮工部擦屁股，而这人却红光满面活蹦乱跳的在这里糊浆糊、贴彩纸……
连泰只觉怒气上涌，抬脚就踹——
“没用的东西！不好好当差，就知道做这些花里胡哨的破玩意儿！”
可他病的头晕眼花，一脚出去，不但没踹到人，反而自己眼前一黑，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
气死了！
衙役慌忙扶住他，道了声：“大人息怒，息怒。”
连泰喘了几口粗气，只觉自己连心口都疼。
难受死了！
可他越是气急败坏，越是觉得头晕目眩。
“滚开！”
他一手推开衙役，又补了一脚，将那桶浆糊踹得洒了一地，才甩了甩袖子负气而去。
衙役也不敢再多言，急忙收拾起浆糊和剪纸来。
连泰在无人处缓了好一会儿，才脸色铁青的坐到公堂之上。
祈福纳吉有用吗？
贴上这破玩意，就能叫女娲娘娘显灵吗？
那女娲娘娘能叫他今天就好好安睡，不再如此难受吗？
一帮不务正业的东西！
刚刚坐定，候在府衙的付推官就毕恭毕敬的呈上一张供状。
“大人，昨日夜里，福祥已经全都招认画押了。下官已经将福祥说的几人都抓来了。”
连泰粗粗一扫，摆起了府尹的威仪：“……先将福祥、谢平和那水木堂的掌柜带上来！”
“是，大人。”
推搡之间，几个披头散发，戴着枷锁镣铐的人被押到了公堂之上。
连泰顺了顺气，狠狠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啪——
“升——堂——！”
风从街口吹来，将状纸吹起了一角，也将那窗上贴了一半的彩纸小人拂的晃了晃，发出了簌簌的响动。
阳光正巧从云缝里落下，照得那花花绿绿的笑脸愈发鲜艳。
……
——
顺天府衙之外，自卯时天明至申时月升，围观百姓熙来攘去，络绎不绝。
几张供状一经张贴至长街之上，立刻引得人潮蜂拥，围得街口水泄不通。
有好事者高声诵读。
“诶，老李，上面写的什么？”
“我看看啊，‘草民福祥，与李氏罪共有三，一罪曰通谋行贿’……”
……
酒肆茶楼中，说书人依旧口若悬河。
“刚刚说到，逸王一朝亲临督查，顺天府衙的灯是一夜长明……顺天府尹连大人审了四个时辰，才终于将案子审清了。”
他又饮了口茶水，擦了擦嘴接着道：
“据福祥所供，其与李氏以白银两万买通了工部矿务属管事孙世丰，令之与尚书李绛里应外合。这孙世丰为人贪鄙，素无章法，胸无点墨，不知其所以然，不但乱改矿图，还私召外匠更换矿梁。”
说到此处，说书人顿了顿。
“孙世丰之下，又有司库主簿王起、计工小吏陈纪，皆暗受福祥与李氏贿赂，签批假账。这福祥与李氏多年来以逸王府名义与工部这几人行文往来，表里勾连，金银来去如流水，达六万两之巨啊！”
在场食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六万两！
……
长街之上，熙熙攘攘。
几家文玩铺子与书行早早嗅得商机，忙遣伙计前去誊抄供状，刻板印卖。
街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绝命矿洞奇案实录！人日特供！五文钱一份！送人胜一只！”
“一手供状，朝堂秘闻，错过不再！”
白纸黑字，红灯彩人。围观百姓有人伸手抢买，有人低声咂舌，连挑担的小贩也停下了脚步。
“老李老李，这张纸上写的啥啊？二后面那个字念啥？”
“我看看啊……‘二罪曰以次充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小伙计手中的书册已售出数十份。
“草民与李氏另通同矿洞工头郝通、谢平、运料头目章可，并与供木之水木堂、广业行、供油之永胜坊、供钉之德义铺、供绳索之祥记号皆有银钱往来。上以节耗拨银，下以中饱私囊……”
……
又是一轮明月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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