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李绛之死

  永邺二十六年正月初五的清晨，寒意比往年更刺骨。

  有人迟迟不愿醒，自也有人彻夜未眠。

  迎财神的鞭炮声响起时，逸王侧妃、李绛之女李祺玫正独自站在李府荒芜的庭院中，看着枯叶在风中打转，等着最后一支救命的稻草。

  自从父亲被押到威狱司，她已经几夜都未曾合眼。

  不过短短几日，这座昔日车马盈门的尚书府邸就凋敝了下去。仆从散了大半，仅剩的几个跟随李家多年的老仆也终日惶惶。庭院无人打扫，落叶与残雪混杂了一地。回廊下悬挂的大红灯笼早已熄灭，无力的在风中飘摇。

  李祺玫终于不忍再看，轻轻垂下了眼睛。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那些平日与父亲称兄道弟、往来密切的朝臣，如今竟无一例外地对她避而远之。她这几日多次遣人投帖，甚至亲自上门，得到的不是“大人抱恙”，便是“外出未归”，她奔走了多日，竟连那些人的府门都未能踏入。

  就连她的枕边人……这几日都急着与李家撇清关系，对她不闻不问。

  何其可笑。

  还有那个孙世丰，平日跟着父亲捞了多少好处？如今出事了倒是撇的干净，还倒打一耙将全部的罪责都推到了父亲身上。他孙世丰倒是被孙家人以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暂时从顺天府大牢里替换了出来，可她父亲呢？

  若不是那孙世丰准备的户帖出了问题，李家怎会有这样的无妄之灾？

  若不是他吐口吐的那样快，她父亲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晨风夹着雪雨后的湿冷，将李祺玫的指尖冻的通红。

  眼下只有将前海一事摆到御前才能救父亲一命。

  她托人打听了，那位曾经与父亲同在工部的唐大人就是这么好巧不巧的，在北翎造出战船之后，在徐百现了身。

  只要魏家肯出手，抓了那位唐大人，北翎就无船可造，届时进南军再出面，南诏应有几分胜算。

  只要让陛下的眼睛别再盯着工部，她父亲这事就有转圜的余地，届时便可戴罪立功，搏得一线生机。

  于逸王而言，便是要在她和卓苓然之间二选一了。

  若要救她父亲，少不了要将庆国公推出去。

  李祺玫也知道，逸王的心思向来都在卓家那个狐媚子身上。这几日过去，逸王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她只盼着那人还念着一夜夫妻百夜恩的情分，念在柏儿尚在襁褓之中，离不得她这个生母，给她李家一条生路。

  她在冰冷的回廊下等了又等，等来了街巷里舞狮的喧天锣鼓，等来了百姓迎财神的沸腾人声，却始终没等到魏家有人进宫的消息。

  一片喧闹中，荣却匆匆而至。

  李祺玫的心忽然被揪紧了。

  “公公吉祥。”

  荣却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原来是祺侧妃。”

  他不欲多言，径直展开明黄的绢帛，平静无波的道了声：“劳烦祺侧妃代李家接旨吧。”

  李祺玫几乎麻木的跪倒在地。

  “天子宣曰——

  罪臣李绛，身居朝职，不思为国为民，乃以贪墨受赃、侵蚀国帑为业，伪造账册，欺罔朝廷，致使无辜枉死，民怨沸腾，坏国纪而乱纲常，毁法度而污朝堂。其罪在贪，在欺，在杀，在诬，桩桩铁证，情实难容，天地不赦，即日赐死。并籍没其家产，追还赃银，以慰枉魂，以正国法，钦此——”

  荣却念完，又将那圣旨缓缓合上。

  “李大人已然在威狱司自戕了。祺侧妃……节哀。”

  ……

  长街上，迎财神的鞭炮再次噼里啪啦地炸响。

  ——

  此时的裴元峥正在无病南医馆不紧不慢的拣选着药材。

  前几日收到了元城的来信，姜再鹊在信中说，约摸着初五初六，他与万不凝就到邺京了。

  一别将近一月，心中难免记挂。于是到了初五这日，她早早就起了床，来医馆中等着。

  南衡师兄这几日都留在逸王府照料，红鲤姑娘说天气冷不想出门，所以眼下这间不大的医馆中只有她一人。

  她在给吴惜盈准备解毒药浴的药包。

  算算日子，再有半月，吴惜盈的骨殍就该解了。而魏青禾的毒……也该发了。

  长街之上，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衬得馆内愈发安宁。

  元宵之后，她该着手准备春闱与吏部大考的事情了。

  正思忖间，门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了一丝冬日清晨的寒意。

  “郡主。”

  “……顾小侯爷？”

  他又换了一张脸，她差点没认出来。

  “顾小侯爷的易容之术原来如此厉害。”

  裴元峥伺弄着手中的药包，莞尔一笑：“不是说好不必见面？顾小侯爷今日寻我何事？”

  顾长渊神色不似往日轻松，反而有些凝重的道：“方才我去露水楼时瞧见……”

  没等他说完，裴元峥便淡然接过话道：“是不是孙世丰死了？”

  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随即点头：“就是刚刚的事。死在露水楼东侧的巷子里，喉间插着一根金簪。”

  裴元峥正忙着给手中的苍术称重量，头也未抬：“那位祺侧妃做的吧。”

  顾长渊再度震惊了。

  这位郡主……真是料事如神。

  “若不是孙世丰，李绛不会死这么快。逸王要弃车保帅，就不会将卓家推出去。反而更可能釜底抽薪，干脆将薛景柏记到苓侧妃名下，好叫薛景柏和李家再无关系。祺侧妃一夜之间没了家，没了儿子，被逼到绝境之人，剑走偏锋并不意外。”

  孙世丰的招供和祺侧妃的反应，本也在她与明王的算计之中。

  裴元峥边说着，边拾起几枚紫参干放到石臼中细细研磨起来：

  “皇城卫发现了顺天府私自将孙世丰换出去的事情没有？”

  顾长渊至此方才明白了她此前布局的深意。

  “我已经按郡主之前的吩咐，引了几个皇城卫去露水楼附近了。”

  “嗯。如此便好。”

  裴元峥轻轻应了一声，石杵与臼壁碰撞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样一来，孙世丰后面补的那些银子，便不用还孙家了。正好可以用来作为诱饵，从那位廖大人手里多讨些东西。”

  此前，明王特意将孙世丰关押在顺天府大牢，又默许连泰收了孙家的银子，将人私自换了出去。

  如今本应在押的案犯竟横死街头，皇城卫一插手，明日的早朝上，连泰怕是要吃些瓜落了。

  顾长渊颔首：“好。正好过几日便该给那位廖大人第一笔利息了。”

  “让皇甫今将唐大人推荐的那位龚先生送到邺京吧。”

  工部尚书之位空缺，明王需要放上自己的人手。

  “是，我会和主子言明。郡主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