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未醒之人
作者:九笔横才
永邺二十六年正月初五,迎财神。
这日也是邺京白日不必上朝,夜里不必宵禁的最后一日。
天色方明,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便从四面八方炸响。红色纸屑如雪花般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气味。
那是最新鲜、最吉祥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灯幡新挂,红绸随着晨风飞舞,长街上公设的香案早已摆上,沿街的酒肆、糕铺、糖坊、香铺也纷纷摆出祭财神的供案,不少百姓已焚香祷告,口中念念有词,期盼着能“抢路头”、早接财神,为新岁博得好彩头。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小贩们高声叫卖,冰糖葫芦、热气腾腾的包子、各式各样的面人泥偶,吸引着大人和孩子驻足。临街的店铺早已敞开大门,掌柜的笑脸迎人,伙计们忙着将新年的商品摆上最显眼的位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仿佛已提前算出了新一年的好兆头。
笑语喧嚷交织成一片,热闹得仿佛能将寒意都驱散。
待卯时更响,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便从长街口传来。
众人顺着锣鼓声望去,只见一支舞狮队伍正迎着朝阳在人群中穿梭。两头金红相间的狮子正眨动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活灵活现的时而腾空跳跃,时而俯身探首,追逐着引狮人手中的绣球。
孩童们兴奋的拍手尖叫。
“好!好!”
鼓点越来越急促,狮身也起落如风,所到之处,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五日财源五日求,一年心愿一时酬。
永邺新正,岁首吉旦,整座邺京城都沉醉在这场短暂而令人心驰神往的太平梦境里。
同样沉溺在一场大梦中的,还有星华宫中的魏贵妃和庄沁殿中的永安帝。
只不过,魏贵妃是真的醒不来,而永安帝只是不愿醒罢了。
他倚为肱骨、寄予厚望的朝中重臣,一夜之间便成了阶下之囚。
若非连日彻查账目、若非掘开了那废弃矿洞,亲眼目睹层层叠压的近百具尸骨,他实在难以相信,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欺君罔上、草菅人命。
为掩盖罪行,李绛所选矿工,多出自人丁凋零之家。
他随煜儿微服走访了一些真正的遗属。
那些人还不知自己外出做工的家人已经长埋地底。
他们有的是眼盲的老妇,说还能收到儿子寄来的冬衣。
有的是腿瘸的老翁,以为自己的外甥是去外地挖矿了,几年后工期满了才能回来。
他是南诏的君主,可这世间,为何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苦难?
永安帝回宫之后,便觉得自己心神俱疲。
他日日梦魇,梦里全都是那些无助的、苍老的、朴实的、却仍盼着家人归期的脸。
可安瑶说,他没有病。
安瑶说,他会为黎民心痛,正说明他是一位仁君明主。
昨日,安瑶给了他一些新制的安神香,他终于得了这几日煎熬之后第一次好眠。
梦中没有贪腐,没有死亡,他依旧年轻,正携着心爱之人并肩登高,看南诏百姓安居乐业,看邺京日落如金流倾城。
所以他迟迟不愿醒来。
“陛下。卯时了。”
宣妃轻轻起身,一手仍支着额角,语声温软:“荣却公公已在外等候多时了。”
“嗯。”
永安帝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一缕晨光透入殿中,映在他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上。
他自榻上坐起,无甚情绪的低叹一声:“几日不上朝,竟有些懒散了。”
明日复朝,怕是不少人要迟了。
待走出庄沁殿,永安帝面上已不见半分倦色,唯余一派帝王肃穆。
他对静立阶下的荣却微一颔首:“去宣旨吧。”
荣却躬身应道:“是。”
——
另外一位没有醒来的,是户部尚书廖田生。
廖田生是宿醉未醒。
迎财神的鞭炮声响起时,他正瘫坐在书房暗处,手中还紧握着半杯残酒。
几日前的夜里,他这座清贫如洗的宅子竟遭了贼。
那伙贼人竟趁府中仆从休沐,他携家眷去相府贺岁议事的功夫,谎称自己是宫里来送岁赐的人,哄骗着他爹开了门。
他爹早年亏了身子,眼睛不大好了。见那些人穿着盔甲,面容肃穆,还以为是皇城卫,便毫无防备的开了门。
他爹说,那些官兵闹了肚子,在茅房吭吭哧哧了许久。
他爹还乐呵呵的看着那些人将一箱箱盖着红布的石头搬进了后院,之后又称“走错了院子”,将一箱箱银锭子盖了红布搬了出去。
……
他埋在茅厕外面地里的五万两银子,竟这样堂而皇之的被搬走了。
他回家之后,他爹还在感叹,宫中的人威风是威风,可实在太辛苦了些。
……
他不敢将实情告诉父亲,只能四处偷偷打听。可那时已经宵禁,谁也不敢承认自己出了门,还是另外一条街上的婶子说,那伙人的盔甲上有鹰的纹样。
那是不是北翎飞鹰卫的衣裳?
可……那日北翎太子的东西也同样被偷了,那十六个飞鹰卫齐齐整整的在昆仑客栈,许多人都瞧见了,怎么会来他家里偷东西?
分明是贼人精心伪装,意图嫁祸北翎。
如此一来,那五万两简直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书房中燃着最普通的炭,此时起了黑烟,呛的廖田生鼻间一酸。
醉梦中,他又想起自己年少赶考时,连五文钱的肉包都舍不得买。
五万两啊……
其实……他不是不想找,而是不敢找。
那伙贼人将时机拿捏的如此之准,行动如此之迅捷,必定与宫里有脱不了的干系。
廖田生想起了当年的裴府。
他怕是……陛下。
金佛倒了,陛下查到铸币一事只是时间问题。
魏家树大根深,或许可以将自己摘干净,但他廖田生可是户部尚书啊。
他管着国库,管着南诏二十三州的税赋。
他拿了魏家都不知道的钱,又凭什么独善其身?
他不敢告诉父亲,更不敢叫妻小知道,只能想办法将银子补回来。
好歹……御殿卫来时,能给父亲谋条生路。
门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似乎有舞狮的锣鼓声。
廖田生一朝梦醒,恍惚间又忆起寒窗苦读时候心中的抱负。
他当初……是立了什么志来着?
银子越积越多,良心却越磨越薄。
如今他在这银钱堆砌的泥沼中也是越陷越深,竟连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都忘了。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大年初五,是迎财神的日子啊。
昨日子旭说,那两个孙家的少爷已经拿到了回头钱。
再等两日,他便能将这窟窿堵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枯涩的“吱呀”轻响,有人推开了那扇许久未动的旧木窗。
一缕晨风带着微寒的湿气拂过床榻。
床头一张泛黄的旧纸被风掀起,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在地。
纸张已然脆黄,墨迹也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晕散,但那上面一笔一画、尚显稚嫩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辨——
入仕为良臣,安天下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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