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连本带利

  戌时已至，邺京宵禁，长街寂寥。

  有淡淡清辉洒在青瓦之上。

  裴元峥仰头看了看飞檐之上的一轮弯月，悄无声息地踏入了昆仑客栈。

  一路行至二楼，她发现此处竟有三拨人马。

  一拨是皇甫今带来的北翎白甲卫，她在北翎大营见过几个，因此不算陌生。另一拨云卫，已经扮作了住客隐于暗处，此时正看着那几个假的遗属。

  可这第三拨人……

  如果她没认错的话，似乎是皇城卫。

  她压低了帷帽，对白甲卫亮出信物，而后身形一闪，先钻进了皇甫今的房间。

  此时屋内，皇甫今正与顾长渊对坐，案上铺着舆图，似在商议种子分配之事。

  见她忽然现身，皇甫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小娘子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此次回北翎之前应当见不到她了。

  裴元峥抬手将帷帽摘下，回道：

  “既然答应了会连本带利的补偿二表哥，我当然要来兑现承诺了。”

  而且，工部这场好戏开锣，她怎能错过？

  她转向一旁的顾长渊，笑意盈盈：“顾小侯爷，好久不见呐。”

  也不对，昨日宫宴见过易了容的。只不过没顾上说话。

  顾长渊本就因为盛今岛一事热血沸腾，如今见着裴元峥更是激动非常，直想拉住人好好感激一番。

  哪个男儿不想开疆扩土！

  可瞧见皇甫今的眼神，只得生生忍住了动作，挠着脑袋说了声：

  “郡主，别来无恙。”

  裴元峥转了个圈坐到皇甫今身边，瞧着满地的箱匣有些诧异：“二表哥怎么这般急着收拾东西？”

  银子不要啦？

  瞧见皇甫今微挑的眉梢，裴元峥恍然大悟道：

  “哇，您该不会以为，我所说的补偿，就是这些拿不出手的赃物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赠礼吧？”

  人家白虎饿了一路呢！

  皇甫今闻言笑了一声。

  他还真这么以为。

  裴元峥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反问：“造船可是个吞金的无底洞，那点东西，怎么够？”

  “哦？那小娘子还有何妙计？”

  裴元峥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忽瞥见门外一道人影倏忽闪过，当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宫里可是出事了？永安帝为何要派皇城卫在这里盯着？”

  皇甫今眸光微沉，低声道：“说是协助搬运种子，以防有失。不过……大概是想确认，我等是否真心离京。”

  言罢，他将傍晚入宫面圣时的种种细节，包括魏贵妃那些别有深意的赠礼，一一向裴元峥道来。

  听到魏贵妃竟在自身难保之际送出这样的东西时，裴元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说完，又摆摆手：“罢了，不管他们了。来说说，二表哥的利吧。”

  皇甫今将手中把玩的一粒种子随手掷回袋中，好整以暇地看向她：“愿闻其详。”

  “此前我叫二表哥留意那位户部尚书今日祭祖大典之后去了何处，二表哥可曾派人盯着？”

  皇甫今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顾长渊：“顾小侯爷说吧。”

  顾长渊应道：“那位廖大人祭礼结束后，便径直回了府邸，整个下午都独自呆在他老父亲的房间里未曾出来。”

  他离开之前，那人还枯坐着呢。

  “他父亲的房间？”

  裴元峥眉梢微挑，初时有些意外，但转念想起薛承煜曾提及的旧事，随即了然。她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那么，二表哥此番的‘利’，便在此处了。”

  尹淮信的账本上可是白纸黑字记着，仅淮州一地，这几年输送到廖田生那里的银子就高达十万两之巨。

  万瓷坊的账本同样指明，元洲与淮州的地方官员均知晓并参与了私铸货币之事。

  如此，当地的税赋账目必然存在巨大亏空，户部怎会毫无察觉？

  廖田生根本就是勾结地方、贪墨国帑的主要人物之一。

  可这个人呢……穿的是浆洗的发白的粗布麻衣，吃的是最简单的粗茶淡饭，马车是最简单的款式，吱吱呀呀的经常坏在半路。

  邺京官员皆知，廖大人平日节俭惯了，就连上朝都是走路入宫。

  廖家一家六口挤在一间比尹淮信在元城的刺史府还要简陋的二进院子里，除了廖夫人那些嫁妆之外，再无其他的宅子铺面。

  廖田生的发妻英年早逝，续弦而娶的孙蕴芳，是当年御医院妇科圣手孙北安老御医的孙女。

  孙老御医当年在御医院时就德高望重，是皇女身边最得力的御医。告老还乡后，孙老御医出诊一次的诊金便是二十两白银起步。因此孙家虽非官宦之门，但论及在邺京权贵之中的威望和家资富庶程度，着实不容小觑。

  孙蕴芳嫁给廖田生之前，裴元峥还见过她一回。

  那是孙家办的赏菊宴，孙蕴芳在无人处趾高气昂的嘲笑阿娘，说阿娘嫁了爹爹，怎么连个云锦的裙子也穿不上了。

  若廖田生真如表面这般潦倒，孙蕴芳那样娇生惯养，从骨子里便嫌贫爱富之人，怎么可能同意嫁给他当续弦？又怎么可能甘心与他挤在那样一间房子里吃糠咽菜，还亲自照顾廖老爷子？

  裴元峥不觉得孙蕴芳是这样大公无私、三从四德之人。

  况且，廖田生是由魏家那位姑母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在魏家的网中，可能不沾银子吗？

  绝无可能。

  那么……他的银子，藏到哪里去了呢？

  裴元峥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廖田生一定如惊弓之鸟，坐卧难安，生怕牵连到自己。

  所以他回府之后急忙去的地方，必然就是他的命脉所在。

  将靠为虎作伥、谋财害命得来的赃银，藏匿于当年不惜卖血供他读书、盼他成为为民请命的好官的父亲房中，真是……悖逆。

  不过这样看来，廖大人和夫人的关系……很微妙呐。

  顾长渊闻言便垮下了脸。

  以他对这位郡主的了解……

  “郡主，您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去廖家偷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