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局成

  众人尚沉浸在金佛藏私的震骇之中未及回神，忽见远处山林火势已借风而起。

  烈焰腾空，灼人的热浪裹挟着飞灰扑面而来，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赤红。

  “火势越来越大了！”

  灼烈的热浪自林间席卷而来，余烬飞舞，仿佛连天色都被染成血红。

  风势骤紧，呼啸着穿过一片燃烧的林木，竟将火星吹到了山侧，引燃了本欲在福宴时燃放的烟花火药。

  嘭！嘭！

  几声突兀的爆响震彻山谷，地面随之轻颤，有绚烂的光花十分不合时宜的在烈焰中凌空炸开，惊得本就惶然的众人踉跄欲倒。

  薛承煜疾步上前，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永安帝：“父皇小心！”

  恰在此时，一骑快马冲破烟尘，直奔华经堂前的御阶而来。

  “报——”

  梁霸翻身下马，快步而上，单膝跪地，声音沉痛而急迫：

  “陛下！臣等巡逻时发现，京西矿洞刚刚被震塌了！似乎……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此言一出，李绛与薛承宽骤然变色，几乎同时猛地转过头去。

  裴元峥的视线无声掠过二人，继而微微垂眸。

  那眼底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第三张。

  永安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赤红的火焰映在他眼底，竟似寒光。

  “大理寺卿与顺天府尹何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仓皇回禀：“徐大人方才混乱中被踩踏受伤了！”

  一名随从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赶来补充：“陛下，我家大人伤势太重，现在实在无法理事！”

  裴元峥闻言挑了挑眉。

  ——第四张。

  永安帝胸中怒意翻涌，须发微颤，终是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煜儿。”

  “你……一会儿随梁侍卫前去矿洞。”

  薛承宽扶着苓侧妃的手又是一紧。

  ……父皇竟将矿务交给薛承煜处置？

  方才若不是那香炉差点砸到他的脚，他也计划上前救驾的！

  薛承煜应声躬身，未有丝毫迟疑：“是，父皇。”

  山风阵阵，卷着火舌与灰烬盘旋而上，焦糊味弥漫四散。

  裴元峥缓缓垂首，目光于无人可见处轻轻流转。

  ——第五张。

  如此，局已成。

  殿外助祭的鼓声早已止歇。佛殿余烬未熄，残烟尚在焦木间缭绕。

  祭祖大典出了意外，其后的福宴更是吃不成了。

  永安帝勃然震怒，当众扬言将亲查金佛之事，并宣口谕钦点明王薛承煜、大理寺少卿崔令书、皇城卫都统樊七虎、御监司司马吴遒峰协查。

  裴元峥唇角微弯，眸色深暗，并随众俯身叩首，声线如众人一样恭顺柔和：

  “请陛下息怒——”

  皇甫今远远看着那双圆润的杏眼在火光中极快的弯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悲无喜。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狼藉。

  方才还澄澈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浓云，将整座梅隐寺笼罩于一片沉郁的阴影之中。

  要变天了。

  ——

  白虎被明王安然引入金笼，一场惊魂风波暂告平息。

  皇城卫与礼部众吏依令而动，于一片狼藉中肃然展开祭典的收尾事宜。

  一队皇城卫看守白虎，另一队则拾拣散落的金佛残片，将满地的器物逐一移开。

  礼部官员忙于登记受损器物，安抚受惊的宗室女眷， 并引导观礼之人下山。

  僧侣重新执起法器，于一侧低声持诵经文， 梵音回荡于烟火余烬之间，似要抚平殿内未散的杀气。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正待陆续离开之际，齐妃一把拉住了裴元峥的手腕。

  真是个好儿媳妇！还知道救她呢！

  裴元峥瞧齐妃眼眶发红，以为她是受了伤或是惊惧过度，忙关切地低声询问：

  “娘娘您可是哪里不适？”

  “乖孩子。”

  齐妃却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激动，另一只手已十分利落的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通透欲滴、翠色莹润的翡翠玉镯，不由分说的套到她手腕上：

  “叫母妃。”

  她回去以后要准备个大大的改口费红包！

  恰在此时，薛承煜安置好白虎，疾步赶来。

  他气息有些急促，闻得此言更是面色微红，将裴元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可受伤了？”

  裴元峥摇了摇头：“不曾。”

  “怎么没有？！”

  齐妃指了指裴元峥颈后：“这不是吗？”

  一旁的许君潇见状，立刻上前，朝裴元峥深深一福：

  “方才多谢县主出手相护，我家中有一祖传的祛疤灵膏，效果极佳，若县主不嫌弃，稍后我便遣人送至王府。”

  裴元峥莞尔：“多谢许姑娘。”

  从前，她就很想瞧瞧许君潇成日挂在嘴边的灵膏到底是什么。

  可许君潇总是藏着掖着的不给她。

  如今，到底是让她用上了。

  齐妃正欲多叮嘱几句，梁霸却已经上前催促：“王爷、侧妃，矿洞那边……”

  薛承煜会意，颔首道：“母妃，许姑娘，情况紧急，我与阿湘先去矿洞看看。”

  齐妃闻言，竟似早有准备，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塞进薛承煜手中，压低声音嘱咐道：

  “洞里情况不明，进去之前，务必先把这个放在鼻下嗅一嗅！若觉头晕心悸，立刻退出来，万万不可逞强，记住了？”

  “是，母妃。”

  裴元峥却是一愣。

  齐妃这是知道他们会……去矿洞？

  与许君潇擦身之际，裴元峥借着袖摆的遮掩，极轻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宋都尉那等贪生怕死、心术不正之辈，配不上许姑娘。”

  她方才看得分明，白虎扑来时，那宋余非但不去护驾，还竟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尹斌拽向身前，意图以其为肉盾。

  许君潇当也瞧见了。

  “许姑娘若信我，可以拖延几月，再定婚期。”

  说完，她不再多言，在薛承煜的扶持下翻身上马，二人并辔，朝着京西矿洞疾驰而去。

  许君潇惊诧之余，不由遥遥望向那马背的身影。

  方才这位清仪县主上马的姿势似乎……与明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