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窖

  “确实如此。阿湘已经帮我太多，桩桩件件的，已然数不清了。”

  “那殿下可不能因为数不清了，就不报恩了哦！”

  “嗯。那阿湘说，我该怎么报？”

  她说的煞有介事，一点害羞都无：“我帮了殿下太多，眼下殿下以身相许已经不够了。只能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将阿湘以王妃之礼娶进府中去了。”

  “嗯，是个办法。”

  他拎着煤灯站定，眉眼似春风般，抬手撩开她耳畔的碎发：

  “那就按阿湘说的办。”

  他答应的太干脆，一丝犹豫都无，叫裴元峥不免有些愣神。

  她还以为，他会说于礼不合，给她讲些什么纳侧妃的规制，推辞一番，然后她好借机泫然欲泣的调戏他一把。

  唉，现在的明王殿下好没意思呀。

  她暗暗感叹了一番，又问：

  “对了，殿下是怎么发现这后仓的字牌被调换了呢？”

  这些仓房都挨着，田字分布，里面的门又围着窑建成了一圈，错错落落的，字牌也是丁甲甲丁的十分绕口，所以就连她都未曾发现顺序有什么不对。

  “大小。”

  薛承煜边拉着她在密道中前行，边解释着：

  “我们将这几处仓房都看了一遍，第一个甲乙丙丁应当是按大小排。甲字仓的瓷器都是些小的，笔架、定盒一类，乙字仓的就要大一些。可我们到了丁字仓，里面的瓶子却不是最大的。反倒是丙字仓的更大些。”

  “至于第二字，应当是按底印的颜色。”

  他还未说完，裴元峥便不禁拍手称赞：

  “原来是这样！哇，我的好哥哥真是机智无双呢。”

  “……”

  两人一先一后走到了一暗窖中。

  这暗窖不大，堆着成袋的白沙与铅锭，在火光下映出冷冷的光泽，叫人心生寒意。几口石槽里泡着浸过药液的铜片，水面漂着青灰的浮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案几上摆着秤杆、铁鎚与几只瓷瓶，旁边的熔炉虽无余温，炉壁上却黏着不少铜渣。

  暗窖的地面满是细屑。磨下的铜末与溢出的铅液混合着泥沙，踩上去吱嘎作响。

  这些沙铅本该在民间取暖生火，如今却被藏在此处，与铜铁混炼，铸成一枚枚以假乱真的私币，流入市井，哄抬米价。

  那些铜铁本该为边关将士铸甲作刃，如今却叫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运到了别处，要么成了敌国的武器，要么成了他们箱中的银锭。

  “如此祸乱民生、动摇国本，怪不得容不下忠臣良将。”

  裴元峥想忍住胸中翻涌，却被那刺鼻的气味熏得连连作呕。

  那熔炉明明与寻常的瓷窑并无不同，却可能是吞噬了她二哥性命的魔窟。

  奸臣当道，掘国之根、饮民之血。

  薛承煜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阿湘，我们先出去。”

  “殿下，您说，裴二公子……是因为这个才被害死的吗？”

  薛承煜却摇了摇头。

  “当年陷害裴家的第一步棋至少提前半年就要布置好。那时裴二公子这事还没有发生。”

  从丁霜芙到徐应勋再到青城之殇，魏家一步一步筹谋了那样一扬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争，也不会只是因为裴二发现了这暗窖。

  “若是那次开战前他们就知道裴二公子已经发现了这暗窖，只怕二公子根本活不到去青城支援。”

  私铸货币是要五马分尸的死罪，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薛承煜想，或许他们中间恰好得知了裴二的发现，可那时裴家死局已成，他们只是更不犹豫的将裴家一网打尽而已。

  即便裴元铎没有发现这暗窖，他也没有机会活下来。

  “峥儿和国公夫人不过一介邺京女流，他们也不曾放过。”

  他们是要斩草除根。

  见身侧人的面色实在不好，薛承煜急道：

  “阿湘，咱们先出去。”

  ——

  复见天光，薛承煜却不急将门口的账本和其他罪证收走。

  此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便是日出了。

  薛承煜将账本翻看了一番，吩咐乔英：

  “去镇上买些纸笔来。切记莫要打草惊蛇。然后再让乔武去找间附近的客栈。”

  “是。王爷。”

  裴元峥在一旁默默看着。

  她亦知晓，兹事体大，牵连甚广，此时抓个万瓷坊的掌柜是没用的。

  若是她没猜错，这些省下的铜料，除了私售给北翎的那些，余下的可能都被运到了淮州。

  她这两年一直没查到那些铜料的去向，但出了金佛那事以后她便想通了。

  魏家抓准了薛冕的心思，给淮州制造了为梅隐寺的佛像重塑金身的机会。借此事给流往淮州的铜都找了去处。这样一来，铜料用上了，而金佛一事募到的真黄金也都能装到他们的腰包。

  一里一外，魏家在淮州一处就能给自家谋来数万两黄金。

  只是不知，有多少其他地方也参与了。

  万瓷坊只是魏家谋划中的一小环。此时打草惊蛇，反倒叫魏家有了喘息的机会。他们须得先到了邺京，见到金佛，拿到了确实的证据，才能拔了萝卜带出泥。

  裴元峥想，给明王殿下揭了万瓷坊挂羊头卖狗肉的招牌，元洲的事就差不多了，他们也该回邺京去了。

  只是她还没拿到尹淮信的账本。那上面或许记了更多淮州的事情。

  乔英去而复返，四人席地而坐，合力在仓中誊抄起了账本。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将后仓恢复了原状，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