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阿铎(一)
作者:九笔横才
“对了,喻为之上京了?阿铎呢?”
“是。喻镖头两日前出发的,还叫我跟小姐说一声,交代他的事情,他都办好了。”
万不凝有条不紊的说着:
“阿铎初七便离开了。喻镖头说,他们正好有趟镖要走到临安,就让阿铎跟着去了。红鲤姑娘已经在临安接上人了。红鲤姑娘还说,已经买下了华鼎山庄。她会看好阿铎,不会让阿铎进邺京城。”
“嗯。邺京城里太多人认识阿铎了,叫红鲤务必仔细些。”
裴元峥又想起她在青城找到阿铎的时候。
那时的阿铎已经不太清醒了。
他眼神空洞,身无长物,只着一袭单衣躲在这冰天雪地的青城的破庙里,连件外袍都没有。
他比在军中时壮了许多,却还穿着旧衣。
袖口已短,肩背绷得紧,稍一动作便似要崩开。靴底开了口,全身到处沾着泥雪,口中一直嘟嘟囔囔。
她瞧见他脚边零散的铜板,眼泪再也止不住。
“向大哥!”
可那时候阿铎对这个名字,对她这个人已经没有反应。
他只是一直在絮絮叨叨,用手指在地上蹭来蹭去。
裴元峥这才瞧见,他指尖有已经干涸的血渍,而地上有一个已经发黑的,用血写的铎字。
阿铎的病她多少知道一些,他一定是怕哪一日,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所以还记得的时候,就写下来。
裴元峥胡乱擦了擦眼泪,蹲到他身边,又叫他:
“向大哥。是我。你看看我可以吗。”
可当时阿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好似被什么事情卡住了,闭着眼睛,皱着眉,嘴里不停在念:
“双、双……”
裴元峥这才瞧见,铎字旁边还有个双字。
双后面该是什么,他不记得了。
可裴元峥却记得。
她一下就反应过来,是薛承煜从前给阿铎的题字。
那时阿铎立了功,爹爹问他要什么赏赐,阿铎说,他是孤儿,无父无母,被一个收养过挺多孤儿的渔女养大,还没来得及尽孝就进了军营。所以想送一幅画像给养母,叫她放心,也叫她知道,他现在很威风。
他入伍时,养母的心愿,就是他可以有朝一日,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攘外安内,平定山河。
而阿铎的心愿,便是等他真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以后,将养母接到邺京享福。
所以三哥传信,请阿娘给阿铎画了一幅十分威武的肖像,阿娘画完后,她还去找薛承煜题了诗。
名字,和那首诗,是阿铎唯一会写的字。
“双、双……”
“双锤裂甲千骑遁,铁臂摇旗镇敌魂。”
当时的阿铎,听她念出那两句诗,终于有了反应,抓着她啊啊啊的红了眼圈。
“夫、夫人?”
阿铎将她认错成了阿娘,还不忘给她行军中礼。
“夫人,您来了,我、我、末将好饿……”
裴元峥没去纠正他。
她擦了擦眼泪,叫他免礼,对他说:“饿了不怕。营里正在放饭,我带你过去,好不好。”
“不、不能吃。吃了会不清醒。青城有难,末将还要帮将军打仗!”
裴元峥默了默。
青城那扬仗,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阿铎啊,将自己困在了三年前。
他一人从邺京跑到青城,一路颠沛流离,外袍都在路上被人半哄半抢去了,不知饿了多久,也不知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
那看起来狼狈的,蠢笨的,全身是伤的,脑子不清楚肚子也填不饱的乞丐,却是原明威将军麾下,铁臂擎锤,银光破阵的向副将。
裴元峥收了思绪,将自己之前叫喻为之做的事情跟万不凝说了说。
“现在那些村民应该都以为,他是我的青梅竹马。他们知道明王身份,也不敢乱说之前的事了。反正瞒过逸王府的人没什么问题。”
万不凝有些讶异。
他下意识攥紧了腿上的毯子。仿佛要将心底忽然生出的酸涩与嫉妒掐灭。
可也只是一息的功夫,他便松开了手。
“属下明白小姐的意思了。”
裴元峥喃喃:“也不知他这次能有几成把握进殿试。”
若是喻为之进了御殿卫,事情会好办很多。
姜再鹊瞪大了眼睛。
那个孩子,跟他要的那些药,是要去考武举?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子什么样吗?
怪不得这些日子,他越治越觉得,那人身子怎么更差了!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为了旁人都可以豁出性命去吗?
“唉,不知道逸王会不会有动作。但那人心思缜密,只怕要我们先动。”
裴元峥想的烦了,随手剥了颗花生扔进嘴巴:“好了,今日就先这样吧。该用晚膳了。”
——
赵嬷嬷去而复返时,又听到万姑娘抽泣的声音。
她迟疑了一瞬,并未敲门。
万姑娘的声音压的很低,可还是能听出来哭腔。
“大哥,这几年我们看了多少大夫,好不容易有希望了,怎么能放弃呢?你不想再去打猎了吗?你不想骑马了吗?”
“我当然想。”
万不凝的声音听起来苦涩又隐忍:“可时也,命也,只要你能过上好日子,哥哥当一辈子瘸子也没什么。”
“可我……”
“赵嬷嬷。阿湘姑娘和万公子用过晚膳了吗?”
乔武的声音传来,屋内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武侍卫。”
赵嬷嬷面上毫不惊慌,冲着乔武有条不紊的行了一礼:“姑娘还未传膳。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王爷今晚跟人在知味阁用膳,觉得这道葱烧蹄筋十分美味,就叫我给阿湘姑娘送过来。”
乔武瞧见裴元峥打开了门,连忙躬身将食盒递过去:
“姑娘,王爷说今天您金鸡独立蹦跳了许久,这道菜……以形补形。”
乔武越说越觉得说不下去。
真不知道王爷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就是今天阿湘姑娘见到家人激动了些,没顾得上给他行礼,没有邀请他一起用晚膳,也没有说要去知味阁接他吗?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乔武记得,之前定国公和明威将军他们回京时,云昭郡主也顾不上理王爷啊。
难道王爷还没有习惯吗?这样拈酸吃醋,搏存在感,真的很有损王爷的威严。
而且他明明记得,阿湘姑娘不喜欢吃葱。
上次膳房做京华玲珑丝的时候,阿湘姑娘给王爷卷的每个玲珑丝卷,都没有配旁边的葱丝。
是他想错了吗?
裴元峥没注意乔武千回百转的心思,一听是明王殿下送来的,连忙吩咐赵嬷嬷收下。
“帮我谢谢殿下。”
裴元峥弯起还有些泛红的眼睛,佯装笑意:“武侍卫,你吃饭了吗?我们正要传膳,你要不要在泰和苑吃点东西。”
诶?阿湘姑娘哭了?
看来王爷送菜送到阿湘姑娘的心坎上了?
阿湘姑娘看起来很感动。
难道阿湘姑娘很喜欢吃葱吗?
上次不给王爷放,是阿湘姑娘要留着自己吃?
啊,还是王爷了解阿湘姑娘。
难怪哥哥总说他脑子缺根筋。
他也要跟哥哥和王爷学习,聪明起来。
“不必了,多谢姑娘。”
乔武躬身抱拳:“王爷今日饮了酒,属下还要回知味阁接王爷。”
他都提起知味阁两次了,真的只能帮王爷到这了。
“正好,我和哥哥也还有事情要说。赵嬷嬷,送武侍卫出去吧。”
乔武还没来得及告退,就眼瞧着那扇门被阿湘姑娘毫不留情的关上,紧接着旁边的赵嬷嬷就毕恭毕敬的将他送出了泰和苑。
听赵嬷嬷喊了声“碧雯青桃,传膳”,乔武心中了然。
可能阿湘姑娘饿了,着急用晚膳。
王爷这道菜送的真及时。
他要赶紧回去告诉王爷,让王爷开心一下。
——
此时薛承煜正仔细听易华文讲那万瓷坊小厮坠楼身死一案。
“下官审了万瓷坊的掌柜。那小厮叫向阿牧。无父无母,被一个渔女拉扯大,两年前那渔女死了,他一个人来到元洲讨生活,做了万瓷坊的学徒。万瓷坊的学徒管吃住,能学手艺,每个月还给五文钱。”
“万瓷坊烧窑的师父说,向阿牧平时人很机灵,很会讨客人喜欢。但是做活儿总是毛毛躁躁,经常沉不下心来。而且心思很重,说他两句,他总是耿耿于怀,郁郁寡欢。他师父说,前些日子他不小心打碎了许多烧好的瓷器,店里让他赔钱,但他不肯,说自己没有钱。”
“下官还审了与向阿牧同为学徒的几个人。他们几人的说法都差不多。依下官看,有可能是这孩子一下要还这么多债,压力很大,一时错了心思,想偷店里的瓷器出去卖,被人发现了,想不开,寻死了。”
易华文边汇报边瞥着明王殿下的反应。
听说这向阿牧坠楼差点砸到王爷和王妃,也难怪王爷对此事格外关注。
虽然他没看出什么值得关注的疑点。
现扬那么多人,都看见这孩子是自己跳下去的。
薛承煜觉得倒是和乔武打听来的差不多。
听着就像是向阿牧自己跳下去寻死了。
可阿湘说的那些,又叫人实在奇怪。
于是他追问:“他打碎的是什么瓷器?”
易华文听到明王问这么细,暗暗为自己捏了把汗。
还好他也算是合格的青天大老爷,这些问题他可是都问过的。
“那掌柜说,是一些花瓶、八珍瓶什么的。不过当时他们就清理了。下官也带人搜了万瓷坊和向阿牧的住处,都没发现什么异常。这向阿牧也没撒谎,他确实是没什么钱。”
易华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纸轴。
“他的遗物里,除了这幅画看起来能典些银子,其他的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薛承煜将纸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位十分英伟魁梧的男子,骑着一匹红马立于苍茫天地间,身披铠甲,手握双锤,看起来神采飞扬,十分威风。
薛承煜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虽然纸被揉皱了,还发黄了,颜料也暗淡了许多,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许多年前国公夫人给人画的,画的一角还有他亲自题的诗。
当时他还疑惑,为何画上的铠甲和衣物,都与现役峥嵘军的不同?
而峥儿笑嘻嘻的告诉他:“因为阿娘说,现在峥嵘军的衣服和战甲都十分难看。她要将好看的画出来给爹爹瞧瞧,叫爹爹去兵部给将士们求些好看的衣裳。”
……
薛承煜的喉间动了动。
“乔英,你看看。”
乔英上前,也是一惊。
画上,是曾经被边关人传唱过“铁臂擎锤破青甲”的向副将,向铎。
这位向副将本是个挑夫,后来因为身形魁伟、力气奇大被国公爷看重入了军营。
他脱下了粗衣,穿上了铠甲,放下了扁担,拿起了兵器。杀敌破阵,勇猛非常,入伍十年,一步一个脚印,从百夫长做到明威将军的副将。
向铎手中一对破甲锤,曾叫无数北翎青甲军脑裂骨崩。
这画像乔英也见过。那时云昭郡主来东宫,叫王爷给这幅画像题过字。
当时,王爷就提在——
乔英的目光转向画的右下角,心道果然。
其实他不必看,也还记得那首诗。
双锤裂甲千骑遁,铁臂摇旗镇敌魂。
身若孤峰横万阵,马踏三关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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