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合卺酒(二)
作者:九笔横才
少女皓腕轻抬,解下自己另一侧的发带。
衣袖坠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
她执着发带的一端,在自己指间绕了两圈。
手臂轻展,微扬的发带带着一缕风吹过,喜烛便熄了。
酒杯被那阵风带的落地滚了几滚,一抹绛色在半空中打了几个圈,轻飘飘的落下,竟与屋中一片喜气的大红相得益彰。
“我……”
青丝如瀑,她一双圆眸弯成了月牙,目光灼灼的盯着稍显窘迫的明王殿下:
“我请夫君看月亮。”
薛承煜被推着倒在鸳鸯被上,脸色烧的厉害。
“方才看过了。今夜没有月亮……”
裴元峥吃吃笑开,她发现了,怕不是方才洞中黑暗,又有时间叫他准备一番,才叫明王殿下生出了些勇气。
如今她临时起意,屋中点着灯,他便又成了吞吞吐吐的羞怯郎君,衬得她好像个霸王硬上弓的山匪头子。
“怎么没有呢?我明明瞧见了,还瞧见两处。”
她双眼无辜,吐气如兰,低头瞧了瞧自己兜衣上的绣样,又看向不远处面色极红的明王殿下:
“夫君看,这有一处满月。”
薛承煜只感觉自己全身都热了起来,一双桃花眼中已经酿出淡淡的血色,哪敢正眼看她指着的地方?
不过片刻躲闪,裴元峥已欺身上前,就如他醒来的第一日那般,笑的眉眼弯弯。
她又执起他的手自肋间向下。
“还有一处弯月,在……这呢。”
“阿湘!”
仿佛她的身上有什么扎人利器,薛承煜倏然抽回了手。
“不、我……”
“不行……”
裴元峥散落的乌发铺满了枕间,此时肤如冬雪,眼如弯月,头稍稍歪着,实在勾人。
“夫君……不行?”
裴元峥愣了下,有些难以相信。
“是身有隐疾吗?严重吗?我来看看……”
“……不是。”
片刻功夫,薛承煜背上便起了一层薄汗,口干舌燥的厉害。
知晓她所图之事,薛承煜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衣衫半褪的少女:
“阿湘,先给我解药,好不好?”
“不好。”
裴元峥坚定的摇摇头。
“此药无解。要么春宵一刻,要么苦痛十二时辰。我们不已经是夫妻了吗?夫君何必委屈自己呢?”
薛承煜皱了皱眉,他想起,上次见着她兄长时,那人可并不赞成他们成亲的。
万不凝当时说阿湘向来单纯,虽然聪慧,可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而他遇事隐忍不发,心思缜密,身世成谜,所以他与阿湘并不相配。
那种心间仿佛被蚁虫爬过的感觉渐渐升腾,可薛承煜居然在想,若是她唯一的亲人不同意,阿湘该有多为难呢?
旁人倒也罢了,可对她兄长来说,合卺酒定然太过儿戏了。
若是叫她兄长知晓他们这般草率,岂不是更要觉得他不是良人?
唉唉,阿湘的确心思单纯,他自然要多思虑一些。圆房这样大的事情,确实不该这样儿戏。
更何况,她的身子还没好。
此时的薛承煜尚存几分理智,试着与她讲道理:
“你不想铺张,不喜热闹都无妨。可两人结亲,总要……找媒人见证签了婚书,拜了天地与兄长,过了明路的。”
薛承煜兀自压抑着紊乱的呼吸,抚过她的眉眼。
“你兄长总不愿见你这般委屈。”
她摇摇头:“我不委屈。”
她只有步步为营的心安。
裴元峥并不知道前几日自己的小伎俩此刻成了一块绊脚石,只瞧着明王殿下忍的全身通红居然还能与她谈什么婚嫁之礼,心中更急了,连他说什么都未听全。
他十分好脾气的抚过她的脸:
“明日我先与你一起去镇上,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不好,不要从长计议。”
要洞房记忆。
她嘟了嘟嘴,抓起他的掌心咬了一口,爬到他身上又啃又咬的耍起无赖来:
“这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买的上门女婿,哪在意那些虚礼了?你不是答应我三个愿望吗?我现在许第二个,我今夜就要圆房。”
“怎么这样着急。”
薛承煜见她这般猴急模样,有些哭笑不得的托起那张埋头苦干的漂亮脸蛋,怎么感觉她才是失去理智的那个?
“再等等好不好……”
“可我都等好久了!”
她半真半假的说着,将他的指尖含住。
酥麻的痒意流窜到四肢百骸,薛承煜错愕的收回手,她这是从哪里学的!
药效似乎充分发作了。
他闭了闭眼,万般无奈的将人捞到怀中,全部的神志都只能用来阻止她煽风点火,一时竟也顾不上说些解释的话。
前几日在元城的牙印还未好全,如今又添了几处。薛承煜哭笑不得,只觉得这“无妄之灾”来的凶猛又冤枉,快要将他的理智蚕食殆尽。
可那埋头苦干的人将他的嘴巴堵的严严实实的,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他说不了话,也不敢动。薛承煜思来想去,只能咬了咬牙点了她的穴道,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将她放到被中裹好。
他真的涨的发痛。这样才能冷静些,才好与她慢慢解释。
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裴元峥讷讷的坐在床上。
明王殿下……动手了?
他竟然对她排斥至此?
酸楚在心间荡开,裴元峥顿觉羞愤难当。
如果不是为了不出纰漏,为了万无一失,他当她愿意做这档子事吗?她都如此放低身段了,他却这样不领情,这样叫她难堪!
御赐的歌姬能收,旁人送的美妾也能收,到她这里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上次说还未成亲,这次又说没有婚书,中了药都这样坚持,找那么多借口,居然还点她穴道,就是打心里瞧不上她吧?
她现在在他心中,连个邺京唱曲儿的伶人都不如了?
说什么心仪她想要她,果然都是一时冲动,做不得数的。
不知名的情绪好像开了闸门,裴元峥瞧了瞧自己被抓的发红的手腕和堆在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锦被,媚眼如丝的柔不过顷刻便换成了夹枪带棒的怒:
“你这是何意?你就算嫌弃我,也不必这般避之不及,羞辱于我吧。”
“我没有想羞辱你。是那日在元城……”
“是啊,元城一次,今日一次,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面露讥诮,却不知为何心里堵的厉害。本不想示弱,却欲语泪先流,一颗颗豆大的泪像琉璃珠子似的吧嗒吧嗒的往喜被上砸,砸的她一颗心摇摇欲坠。
“你没有想羞辱我,是我自取其辱罢了。元城我那样求你你不肯,今日也拿婚书庚帖那些虚礼搪塞我多回了,是我不懂弦外之音,巴巴上赶着自讨没趣。是我愚钝而不自知,我敬酒不吃吃罚酒。”
“万湘宜!”
将她拽到自己怀中,第一次叫出她的名讳,擦着她的眼泪,只觉得自己身体也难受,心中也难受:
“你成日里都在想什么?”
“我想的,不就是你想的?反正你之前一直嫌我不自重,不懂礼,没有规矩,不想与我从此牵扯不清也是人之常情。”
她抽抽搭搭,委屈至极:
“你放心,我会当今夜之事没发生过,你的身契在我放兜衣的匣子夹层中,你拿了,便走吧。等你痊愈了,就回你的邺京去娶高门贵女。我粗鄙轻浮,高攀不起你这翩翩君子。”
“你!”
什么跟什么!天啊,气死他了。
他已经快难受死了,脑袋昏,心里痒,全身又热又胀,可她噼里啪啦的如炮仗一般,他想插言又插不上,想放弃挣扎又不能,想出去泡冷水又不放心,看着那张嫣红的利嘴一张一合的,薛承煜只觉得自己气血翻腾,连指尖都涨的发红。
没处使的力气自下而上蔓延到手臂,理智崩坏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掀了那碍事的锦被,衣衫半敞的将那喋喋不休的女子牢牢圈在枕间吮吻。
意乱情迷间,薛承煜想,元宝爹爹的法子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可裴元峥却不乐意了,他这算什么?她是什么很随意的物件吗,不高兴时推开,兴致来了又要继续?
她才不要!
她不知自己今夜怎么了,为何心头如此酸涩,亦不知那种好像被握住了心脏般的窒息感缘何而来。
只一想到,他在她面前总是借口繁多,几次三番的撂她面子,好像她做什么都不对,两人寥寥数次的亲近,要么是她主动的,要么是她逼迫的,她就胸闷的厉害,带着指尖都有些微微的痛。痛的她一时间连大计也顾不上了。
偏生手脚还动不了,只下意识呜呜的扭头推拒着。
本能的想张口呼吸,却给了他可乘之机。她被搅的云里雾里,鼻息都带了重重的颤音:
“你、你既然嫌弃我,做什么亲我?你离我远些!”
薛承煜简直哭笑不得:
“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你点我穴!”
薛承煜顺了顺气息,万般无奈的感叹道:
“你方才那样,还给我喝了这样厉害的药酒,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她红着眼睛,直觉他口中说不出什么好话。
“实在是不知廉耻?实在是举止放荡?”
“实在是叫人难以自持,难受的厉害!”
薛承煜长叹一声,呼吸平复了一瞬又急促起来。
她好像总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他此时心中的想法,脑中的画面都小人极了。
感受到腿间的热度,裴元峥的气势忽然矮了一半。
“谁叫你自持了……你不愿与我亲近,纾解不了……活该。你快给我解开穴道!我、我要休息了……”
她不干了。
“我不愿与你亲近?”
薛承煜真想喊冤。
“我……我若是不愿与你亲近,你第一次醉酒时,便、便不会那般了。”
裴元峥愣了下,第一次醉酒?什么?
他吻过她的额头,鼻尖,耳垂,最终埋头在她的颈窝处喃喃:
“那次你喝醉了,我、我也这般了。只是你不记得了……我本来,也不知道要伸舌头……只是那次……”
其实还有你睡着时,还有在我梦里时,很多很多次。
次数多了,就知道了。
可他实在说不出口。
“什、什么?”
裴元峥顾不上哭了。
“你说什……”
唇齿再度被人撬开,耳边传来明王殿下略带心虚的声音:
“别问……”
星火燎原,腰间传来灼人的痒意,裴元峥呆愣间不禁嘤咛了一声。
剑拔弩张,蓄势待发,却生生被他悬崖勒马。
饶是裴元峥此时心中气极,也不得不佩服明王殿下的自制力。
“阿湘,你在元城时放了血,一月内本就不可……行周公之礼。否则气血集于一处,恐发血崩,于寿数有损。”
薛承煜将她搂在怀中,耳鬓厮磨:
“你自己算算,这才几日?”
“什么?”
裴元峥忽然怔住。
“真的?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一个月?她哪还有一个月?她只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啊。
“林姑娘亲口叮嘱我的,我骗你作甚。”
温香软玉在怀,薛承煜的呼吸愈发乱了:
“我本觉得,一个月很快,也无需特意与你说……谁知道你胆子这样大,竟敢给我下药。”
她实在是……
“方才点了你的穴道想叫你听我说话,可你一直滔滔不绝的……。我……我嘴这样笨,怎么说的过你。”
穴道解开,裴元峥这才想起顾小郎君也提醒过她,这个月先不要看那些图册。
原来是这个意思?
裴元峥忽然觉得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将信将疑:
“你……莫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故意编借口来诓我的?”
“我怎会不喜欢你?我在元城时就与你表明心迹了,字字真心,天地可鉴。你怎还会这样想我?”
薛承煜擦了擦她的眼泪无奈道:
“以为我不喜欢你,就将那些不好的话都用到自己身上?”
她偏头咬唇:
“难听的话我自己说,总比你说出来叫人没那么难受些。”
指间是她散落的青丝,薛承煜将她的脸掰过来亲了亲:
“你不必如此,因为我绝不可能用那些话来羞辱你。”
裴元峥没有说话。
等他发现她骗了他时……
是她算计他在先,她实在不该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旖念飘散,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可当她贴上他的胸膛时,才发现两人早就衣不蔽体。
“阿湘……别动了……”
头顶传来明王殿下欲哭无泪的声音。
“也别这样看着我……”
“阿煜,你……怎么办……”
裴元峥有些无措:“要不,我做你的解药吧?”
他难受的厉害,却还是摇了摇头。
“方才说了,你身体要紧。你去西厢房休息吧,不必管我。我……我自己可以。”
“我,我可以不气血集于一处。”
裴元峥吞了吞口水,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般的伸出手。
“我、我不太会……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你、你及时与我说……”
屋内昏暗,叫人看不清她颊边的红。
反、反正她也不是为了和明王殿下当真夫妻的。
这、这样,应该也能达成目的,他定然不会忘了她了吧?
……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红梅点玉团,素手折芝兰。
裴元峥有些郁闷的想,怎么好像每次看完萤虫,她都手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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