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对峙
作者:九笔横才
裴元峥与李青青相互搀扶着走出。她略略在院中扫了一眼,只看到皮肤变黑的顾长渊,并未见明王。
她心中一沉,明王人呢?难不成根本就不担心她?
李青青环视院中,见到院中一位一言不发眼神空洞的少女,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飞奔过去,抱住那人叫道:
“表姐!表姐!是青青啊!青青来找你了!表姐,青青带你回家,带你回家好不好……爹爹阿娘都在家中等你,表姐,我们找你好的好苦啊……”
那女子正盯着衙役的佩刀,想着该如何撞上去,见到李青青,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忽然泄了力气,瘫坐到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青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也中那种毒了?……那禽兽有没有对你……你的脖子怎么了?”
李青青用力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位姐姐救了我,给我解了毒。表姐你看,就是之前那位救了爹爹的姐姐!那人没来得及对我们怎么样,官兵就来了。表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
林碧雯双眼瞬时凝起滔天的恨意,她推开李青青,冲到秦放面前抽了他几个耳光,对着他拳打脚踢了一番,然后狠狠的掐住他的脖子嘶吼起来:
“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啊?她才不到十二岁!她是个孩子啊!你去死吧,去死!”
衙役上前将人拉开时,林碧雯还在乱踢着。她看向易华文,手脚并用的爬过来磕头:
“知县大人!求知县大人给我们做主!秦放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给我们下毒,行卑鄙之事,还叫他夫人在一旁观看!如今还要对一个孩子也下手!这种人怎配为地方父母官啊大人,求知县大人主持公道!”
林碧雯一下接一下的磕着头,额头上流出了鲜血也浑不在意。
身后的两名女子见状,也走上前跪在地上磕头控诉起秦放来。
见林碧雯的情绪愈发激动,顾长渊只得一掌劈晕了她,又喂她服下一颗安神丸:
“有劳易大人找个女郎中给这些姑娘看看吧。”
易华文吩咐下去,见秦放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已然怒火中烧:
“秦放!你可知罪!”
秦放的脸上被已经林碧雯抓出了几道血痕,却丝毫不在意。
他被衙役扭着胳膊,动弹不了,面上大惊:
“易大人这是做什么?下官与府中女眷行闺房之乐,何罪之有?”
易华文将房中搜出的媚香丢到秦放面前:
“你强抢民女,还给人下毒,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做下这等孽,如今人证物证皆在,还敢狡辩?”
“易大人怎可听信一面之词?下官何时强抢民女了?”
秦放说着,看了一眼那几名女子的方向,凛然道:
“我从未见过这位姑娘,你怎可如此攀诬我,证据呢?”
裴元峥在元洲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至于这香,易大人若是喜欢,下官可以赠一些给大人。”
易华文气结。
“下官不明,与妻子欢好,燃些香料,暖情助兴,又犯了南诏哪条律法?大人如此不分黑白,下官定要向尹刺史告一状!”
女子名节大过天,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他府中人,难不成那两个女子会自揭遮羞布?
至于那几个密室中的,时过境迁,又有什么证据?
这样想着,秦放竟露出几分得意来。
易华文被这等颠倒黑白的说辞气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枉我平日对你器重,没想到你如此厚颜无耻!”
裴元峥移步到易华文跟前,微微施了一礼。
“知县大人,民女阿湘,是今日才被掳到这秦府的。秦大人既然不愿说,那就让民女替他说吧。”
她淡淡的扫过跪在地上目眦欲裂的秦放和面无表情的莺娘,娓娓道来:
“秦大人其实是因为妻子没有落红,就怀疑自己的妻子成亲前失了清白,并非完璧之身,因此心中生怨,有了心结。没错吧,夫人?”
莺娘木然的点了点头,随即解释道:“但我真的没有!我是清白的!”
顾长渊看了一眼那拼命解释的女子,对着秦放怒斥一声:
“真是蠢!这世上并非所有女子都有落红,你不知道吗?”
随行的仵作也点头附和:“此话不假。女子因身体结构,意外等原因,新婚之夜没有落红也是有的。”
“可秦大人不肯相信夫人的说辞。于是恶从心中起,枉顾礼义廉耻,开始打其他闺阁少女的主意,借着自己开的织香轩给自己物色各式各样的美人。”
裴元峥紧了紧身上披的被单,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秦大人选定目标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叫人扮作卖香囊的摊贩,在城中闲聊,借机打探女子的婚配情况,若是遇到未婚的女子,便会言语间传播织香轩的美名,引人过去。”
裴元峥解下腰间的香囊,接着开口说道:“织香轩的伙计看到此物,便知是大人的人引过来的。我说的没错吧?”
李青青见那香囊,这才恍然大悟:
“这香囊我也买了!是拱桥那里,一个妇人卖给我的!”
裴元峥将香囊递给顾长渊,继续说道:
“第二种,就是织香轩自己卖的嫁衣。”
她睨了秦放一眼,不疾不徐的分析:
“去买嫁衣的女子定然也是未出阁的。因为秦大人对女子落红的执念,已经嫁人的女子,即便再貌美,他也是断断不肯碰的。”
“秦大人便用此种方法,每隔两月选出五名女子,掳来家中羞辱你的夫人。至于这掳人的方法,便是趁这些女子在密阁中试衣时,给她们下失魂散。
失魂散溶于酒,本身也有些酒味,因此下到给客人准备的果酒饮子中再好不过。若是客人没有饮酒,织香轩便会将失魂散焚烟。”
裴元峥转了个身,眼神逡巡过在扬的每一人。
“秦大人此举目的有三:
第一,失魂散是药效很强的迷药,人服了失魂散后有两个时辰人事不省,方便转移到府中。
第二,失魂散加上这香囊中的地枝,会产生催情的效果。当然,就算没有香囊也没事,因为秦大人府中还给这些女子备着地枝泡的酒水。易大人可去搜搜。
第三,失魂散药效退的快,许多人会以为自己是醉了或者打了个盹,找郎中也无用。彼时,秦大人早已经完事了,这些女子就吃了哑巴亏。”
易华文忙吩咐人去搜。
“再加上,秦大人蒙了人的眼睛,所以那些女子醒来后,多半会以为自己是酒后失贞。”
“南诏女子看重名节,遇到这种事大多不愿意声张。即使有些想找罪魁祸首,也不知是何人所为。秦大人大可以将这些女子送给旁人,或者推给山匪,置身事外,岂不美哉。”
顾长渊见裴元峥侃侃而谈,思路清晰,不卑不亢,不禁心中有些吃惊。
她还懂药理?
那之前以为顾长渊是细作的衙役听得嘴巴都张大了,对着秦放啐了一声:
“无耻!”
眼看竟被这女子说中了大半,秦放有些着急。他挣开衙役的钳制,抱拳行了一礼:
“易大人明鉴!这女子信口雌黄。家妻是婚前失了贞洁,觉得对不起下官,为了补偿下官,十分愿意给下官纳妾,对于蓄意勾引的女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十分不屑的看着裴元峥,道貌岸然的反问道:
“这位姑娘先是穿这样露骨的衣服勾引下官,勾引不成便恼羞成怒,信口雌黄,无中生有污蔑朝廷官员,姑娘不知廉耻就算了,难道不怕遭了报应,引火烧身吗?”
裴元峥听到秦放如此巧言善辩,有些轻蔑的看了一眼秦放的腰腹处,勾了勾嘴角,并不理他的话,反而十分无辜的问道:
“秦大人只给人用失魂散这种短效的迷药,还蒙人的眼睛,是不是觉得自己并不需要那么长时间?觉得自己短小丑陋,所以见不得人呢?”
“你!”
衙役间传来窃窃的笑声,顾长渊也忍得辛苦。
秦放大呼:“易大人也看到了,良家女子怎会说出如此放浪之语?大人明鉴,真是这女子勾引下官!”
裴元峥嘁了一声,撇了撇嘴巴:
“我的未婚夫婿生的俊俏高大,易大人只消打听一下便知。秦大人日日喝壮精补身的药酒,怎么入口之前、小解之后都没照照自己吗?就你这般,有什么值得我勾引的?”
易华文咳了一声,指了指搜出来的地枝酒:“秦放,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放的目光如毒蛇般盯住那张清丽无双的面庞。
她在用激将法,他偏不上当。
他哼了一声:“地枝温补,下官喝些药酒不可以吗?至于什么失魂散,下官从未听过。这位姑娘既然说郎中都探不出来,又有何证据证明在下用过?”
“我方才说的是找郎中无用,何时说探不出来了?”
裴元峥似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原来秦大人是觉得失魂散验不出来才用的啊。那对秦大人来说,用这药岂不是一箭三雕?怪不得秦大人喜欢。”
“你!”
一阵风吹来,裴元峥觉得有点冷,就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织香轩的衣裙价格十分便宜,本来民女还以为是背后的主家薄利多销,没成想竟是因为隐藏着这种勾当。”
“想来对于已经是大人目标的女子,那掌柜的价格就会报的极低。趁同行人士去结账的功夫将人拖住,再将那些无辜女子药晕了带走。到时银子付了,见人丢了,也顾不得什么衣服了。”
她轻哼一声,面露讥诮:
“秦大人得了人还赚笔钱,真是好算盘啊。”
裴元峥看了眼秦放,又行礼说道:
“不瞒知县大人,民女今日就是在织香轩被掳走的。织香轩试衣密阁中的木钩就是密道的开关,谁家正常的铺子还有密道呢?”
秦放刚想开口反驳,就听那女子先他一步又说起:
“秦大人或许要说那是铺子的库房一类的,但民女被掳走时,尚未完全失去意识。所以将手上的帝王绿手钏不小心掉在那里了。知县大人可派人去搜。”
易华文点了点头,几名衙役应声而去。
裴元峥看着空荡荡的手腕,怅然若失:
“若不是民女从那里被掳走,怎会将东西掉在那处呢?总不会是秦大人自己带我这不知廉耻的女子走过的吧?”
顾长渊也附和道:
“不错。我今日去织香轩也发现了那密道。一路通往西街的一道暗门,确实可以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不过那里的伙计确实对我说,这是他们的库房,暗门是进货用的。”
有衙役此时近前回报:
“启禀大人,在织香轩发现了密道,还有这只手钏。”
裴元峥勾唇一笑:“秦大人,这下您怎么说呢?”
秦放未曾注意这衙役根本不是刚刚派去的那位。也未曾注意,那衙役并没说明这手钏掉在哪处。
他冷笑一声:“本就是库房,有个手钏有什么稀奇?那库房除了我织香轩的掌柜外,平日绝无人去,断不可能是什么掳人的密道。库房中有手钏,也可能是我店中掌柜的。不能证明这位姑娘说的就是真的。还请易大人明鉴!”
“看来今夜是我与秦大人各执一词,真假难辨了。知县大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顾长渊见她摇头晃脑,面露为难之色,在无人处笑了下,真诚建议道:
“不如我去将织香轩的掌柜请来吧。即便密道中真有这位阿湘姑娘说的东西,咱们也要听听旁人的说法。秦大人毕竟也是朝廷命官,若真是有什么误会,叫人冤枉了也不好。”
易华文连连点头,转头对两名衙役吩咐道:
“你们快跟着袁大人一起去。”
不多时,顾长渊和几名衙役捧着一只锦盒过来。
织香轩的掌柜在后面唯唯诺诺的跟着行了一礼,见到裴元峥,便先发制人问道: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心中倾慕秦大人,叫我帮忙递话给我们夫人。我好心帮你,怎么反过头来引来官兵搜查我的铺子?”
裴元峥被倒打一耙也不恼恨:
“噢,这么说来,我应该感谢掌柜的一片好心咯?”
“那是自然。”
她从善如流:“那就多谢掌柜怕我脚累,专门叫人扛着我从密道抄近路。又怕我眼睛睁久了酸,所以将我迷晕了蒙了眼睛带到马车上过来了。”
“你!”
掌柜想反驳,却被秦放一个眼神吓得闭上了嘴。
“掌柜的知道吗?我自己的衣服上用了一种楚兰的香露。香味十分持久,若是谁与我在马车中待了超过一刻,那味道就会挥之不去……”
顾长渊环视四周,果然见两名婆子正趁人不注意抬手闻自己的袖子。
他不由分说大喊一声:
“将那两人拿下,带回衙门问话!”
见那掌柜不肯多言,裴元峥的唇扬了扬,问后面的衙役:
“官爷,既然民女的东西丢在织香轩的密道里,是不是可以证明民女说的才是真的?”
几名衙役打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串帝王绿手钏,光泽油润,水头十足。
裴元峥刚开口说了句“这手钏……”,就听那掌柜说道:
“大人,这是小人之物。”
“这是你的?”
易华文有些无语,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一个男子,戴这样的手钏?
“就是小人买来给家中妻子的。”
裴元峥不解:
“这怎么会是你的?我记得你今日跟我说,你一个掌柜,一个月的月钱最多五两,儿子也是没本事的。如何能买得起这帝王绿呢?”
她忽然恍然大悟:
“哦~!难道是靠那些可怜女子付的衣裳钱?我今日,可就付了八十两呢。要是多来几位,能付这个钱倒也不奇怪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
掌柜指着裴元峥,解释道:“大人,小的在织香轩做掌柜五年了。平日除了月钱,年底还有铺子里的赢分,更是有秦大人念小人劳苦功高的赏钱。”
“这帝王绿是主家这个月新进的好货,小人见到便十分喜爱,想买来赠予妻子。现银不够,更是变卖了其他的首饰才凑够了银钱。我铺子的账册上均有记载。请各位大人明鉴啊。”
裴元峥油盐不进:
“掌柜的说笑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铺子的账册怎么记怎么写,还不是你说了算吗?当然是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咯。”
“你这小妮子!”
掌柜有些着急,干脆跪下指天发誓:“这帝王绿就是小人所有,如小人有半句虚言,就叫小人不得好死!”
“那就且当这手钏是掌柜之物吧。”
顾长渊盖棺定论,掌柜闻言面露喜色,秦放也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就在这几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时,顾长渊却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红色的手钏:
“可这只才是在下从刚刚密道中搜出来的那只手钏。”
手钏被晃了晃,便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不瞒易大人,在下还在这城中的铺子打听了一番,许多人都说,这手钏是一位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子所戴,因为红玉难寻,上面的铃铛叮铃作响,再加上那女子和她身边的男子都是惊才绝色,所以许多人都印象深刻。”
顾长渊看了看身边瞪大眼睛的掌柜:
“掌柜的,虽说人不应以貌取人,但在下觉得,您堂堂六尺男儿,应该不算是肤白貌美的女子。而且看尺寸,这手钏您大约也是戴不进去的。”
秦放的表情扭曲起来:“这是红色的!怎会是帝王绿!”
裴元峥将手钏戴上,冲秦放笑了一下。
“哦,我刚刚是骗秦大人的。我丢的手钏其实是红玉的,这便是我从织香轩中被带走时,故意扔到密道中的手钏。至于那绿色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诶。”
她转头看向方才的衙役:“小哥,快告诉易大人和秦大人,你这手钏是哪里来的?”
“易大人,这手钏是小人在织香轩的密阁中捡的。”
裴元峥哦了一声:“好巧啊。”
这手钏其实掉在桌下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她试衣时瞧见的,还以为是上一位顾客忘记带走了。
秦放这才反应过来,织香轩来回一趟哪有那么快?
他是被这女子搅扰了头绪!
“你!满口胡言,左右摇摆!易大人,这女子巧言令色,她的话实在不能信!”
顾长渊又将一个纸包递到易华文跟前:
“易大人。在下还在织香轩的密道中搜到了这个。”
裴元峥看了一眼,笑出了声:“哎呀,秦大人用的失魂散找到了呀。”
“不可能!”
秦放下意识的看了看莺娘,莺娘也下意识抓紧了袖口,他盯住裴元峥:
“本官不知什么失魂散,定是你放在那里,栽赃陷害本官!”
“秦大人刚刚还说,密道除了掌柜再无人去过。我怎么放呢?若大人觉得是我放的,岂不是承认是将我从那里掳去了?”
裴元峥歪了歪头,后退了一步:
“易大人,快将这包盐收起来,真正的失魂散就在秦夫人袖中呢。”
“贱人!”
秦放试图站起身,却被几人死死的按住,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人将药包从莺娘身上搜出。
心知今夜大势已去,他对着夜空大吼一声,然后双眼通红的看着那一言不发只知道哭的女子,怒斥道:
“你这个贱人竟串通外人害我!我留你何用!”
东街上,启焰阁的火狮表演正如火如荼的进行。
秦府中,随着今夜的闹剧落幕,元城内数起女子失踪的案件也即将告破。
易华文吩咐衙役将秦放夫妇及府中数人带回衙门关押,经过裴元峥时,秦放桀桀地笑了:
“不愧是德子宁愿死在飘香楼也要传来画像的女子啊……确实不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的。”
“早知如此,刚刚就该先尝尝你的滋味。”
裴元峥皱起了眉。
飘香楼?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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