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好,把王爷气晕了
作者:九笔横才
他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摇摇欲坠,眼前数张看不清的面孔层层错错的交叠。
慌乱中他忙拉住了一只手,这才没有堕入身后那无边深渊。
天光微亮,唇上传来凉意,似有液体流入口中,清甜芬芳。
薛承煜想起自己的处境,猛然醒来,果然见那别有用心的女子正一手握着他,一手给他喂东西喝。
“你做什么?”
他偏过头去,那乌黑的汤汁就洒到了身上。
这女子,先是藏了他的身契,编了谎言想将他软禁在此,现在莫不是想给他下毒?
裴元峥不慌不忙的用布巾擦了擦他的前襟:“夫君昨夜又发高热了,得吃药的。”
离得近了,薛承煜才发现她眼下的乌青。
他有些怔愣,但想起昨夜的事,他面上亦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客气疏离说道:
“姑娘未嫁之身,该自重些。不该成日里夫君夫君的挂在嘴边。”
她被人这样说,却一点局促也无,反而问他:
“我自重了,夫君便能喜爱我,欢天喜地的娶我了吗?”
“……自是不能。”
“那我自重作甚?”
裴元峥转了转被他抓了一夜的手腕,懒洋洋道:“还不如恣意些,起码你我二人中还有一人欢欣。”
薛承煜嘴巴张了张,这是什么歪理?
裴元峥一夜未眠,加上癸水将至,身上难受的紧:“夫君还病着,快些吃药吧。”
他看了一眼那乌黑的汤药,心想,他才不会吃她给的药。
谁知道有没有毒呢?
方才是他没有意识,才叫她喂进去了,现在,绝不可能!
见他迟疑,裴元峥端起碗,将那药一饮而尽。
“可以放心了?”
她擦了擦嘴,皱了皱眉,十分不解:“夫君,我明明从牙行救了你,为何你总觉得我要害你,对我如此防备?”
“我……”
薛承煜总不能说,自己昨日偷听了她兄妹讲话吧。
所以他只得闷闷的说了声:“古语有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怎么是无事献殷勤?”
她对这说法十分不认同:“我说了,我是喜欢你的模样,才将你买来成亲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很正常吗?因为喜欢所以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吗?”
多合理啊。
“你……”
薛承煜本就发着热,听她如此大言不惭,脸更红了几分:“你怎可……”
怎可将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怎可这样肤浅!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夫君如此不解风情,真叫人伤心。”
裴元峥眨了眨眼睛,端起另一只药碗,自己轻啜了一口才递到他跟前:
“无毒,夫君放心喝下去便是。”
她未施粉黛,嘴唇却因方才饮下一碗药而沾了些药汁,显得过分嫣红。
碗沿处,还隐约可见她留下的印记。
见她神情坦荡,薛承煜不动声色的将药碗转了转,却依旧没动。
裴元峥困得很,身子也不爽,说了声:
“你爱喝不喝,不喝,病好不了,你就永远在这躺着吧。”
说完便起身离开。
在他床边守了一夜,她的腿有些麻,甫一站起,就跌坐回床上,刚好被一双手托住。
她定定瞧着他,忽然绽开个笑容:“夫君原来怕我摔着?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薛承煜想说,他只是怕她又像昨日那样摔到他身上而已。
可瞥见她苍白的面色与奇怪的走路姿势,他心中明白了什么,想反驳她,叫她无事别再来了的话,竟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这是她的住处。
她关起房门的那一刻,薛承煜将碗中药一饮而尽,嘶,真苦。
裴元峥听着屋中瓷碗落桌的声音,轻哼了一声。
那药苦的厉害,她特意备了一碗甜汤,先饮下可解些苦楚。
可这人偏偏不领情,甜汤都叫她喝了,多苦他都得忍着!
他之前不会这般防备于人的。
大概,是被害的多了吧。
都不容易啊。
——
第二日天光微亮,薛承煜便起了身。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松快了许多,看来病已经完全好了,腿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看来那女子果然没有下毒。
他对着身侧出了几掌,掌风稳而有力,内息已恢复了多半,只是腿上的皮外伤再静养几日便可。
他暗暗思忖,以如今他的状况,若是和万家兄妹对上,应该也能以武力取胜。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间四四方方的二进小院,院墙是石块堆砌的,就在山脚下。院子里有一把竹编的躺椅,坐上去就能看到山中锦绣,倒是十分怡人。
这院落的结构也十分简单,前厅两边是两间厢房,东西角分别是灶房和柴房,柴房旁边还有一个草房,里面有几只鸡。
后院是两间净室,有一间直通厢房,大概是专门给万不凝建的。
院中有一口水井,还有一片不大的菜园,天凉了,大片都荒着。
薛承煜走到前厅,前厅的正中摆着一个方桌,旁边的木床上还摆着被褥。墙上挂着一把小巧的弓弩。
定是那位万姑娘的。
他又来到灶房,见灶台上热气袅袅,走近一看,是热水温着面疙瘩汤和烧饼,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和几碟小菜。
和一支银簪。
薛承煜哑然。
万氏兄妹和那只小狗此刻都不在家中。他用了些早饭,正想找自己身契,就见那位万姑娘手中拿了个布包还有几朵野花走进来。
她脚边还跟着那只小黄狗,嘴里叼着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野鸟。
薛承煜瞧见,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绵绸布罗裙,袖口微开,白色的腰封上只坠了一枚青色的流苏和一枚银色的荷包。外面多穿了一件及腰的白色夹袄,侧面绣了几株绿梅,样式十分简单,面料也不算上乘。头发仍是以发带轻轻绾起,再无多余的装饰,却莫名的和她身后漫山的秋色很相配。
“夫君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她看到他便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他这才发现,她的唇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知为何,他看着她的梨涡,竟觉得有些熟悉。
这种感觉让他有片刻的怔愣。
“我给夫君送衣裳。”
她将手中的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套男子的长衫、中衣、棉衣、还有棉帽靴袜。
“这都是我昨天一起置办的。人牙子可没这么好心哦。夫君的病与伤口都好些了吗?”
她的眼神诚挚的好像旁边摇尾巴的小黄狗一般。
薛承煜看了看,她从里到外都帮他置办的很齐全,且给他买的衣衫,面料比她身上穿的衣服上乘很多。
看着她额头的淤青,想起她昨夜的照拂,他有些动容。
可想到她还是有事欺骗了他,他又克制住了这点动容,只是十分客气的说了声:“多谢,这些衣物所花银两,日后我会还给姑娘。”
反正他有银子。
“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你哪有银子啊。”
有银子还用卖身吗?
薛承煜想了想自己靴中藏的锦囊,没有答话。
对方是敌是友还尚不清楚,自然是不能叫她看到他的锦囊。
眼下那只锦囊是唯一的线索,等他腿好些了,还要想办法拿着去他们说的镇上打听打听。
少女取出一身中衣坐到他身边:“夫君试试合不合身?顺便叫我看看你的腿。”
薛承煜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姑娘看在下的腿,实在不妥。”
“你不用担心,药是神医配的,我不会乱用的。”
薛承煜见她伸着手就要拉他的裤腿,情急之下将她的手腕攥住,推了她一把,脱口而出:
“姑娘未出阁,采买男子贴身衣物本就多有不妥,看男子肌肤更是有失体统,非礼勿视,还请万姑娘自重。”
小黄狗见两人之间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汪汪叫了起来,似在控诉这男人怎么如此暴力,不知好歹。
薛承煜慌忙松开她,突然有些懊恼。
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一遇到她,自己就总是忘记心中礼仪。
裴元峥双手顿在半空中,纤细的手腕昨夜被他抓了一夜,还有些青紫,她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的慌张与抗拒是缘何而起。
他看到她腕上的痕迹,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却不知道如何解释:“冒犯姑娘非在下本意。只是……”
她似在仔细的想他刚刚说的话,然后轻轻开口:
“夫君觉得,我买的衣裳不好吗?”
她拿起一条男子的亵裤,左看看,右看看。
她觉得挺好的啊。
薛承煜见她此举,心中大骇,满脸通红,恨不得将她手中的东西抢过来。
“夫君,那怎么办呢?我大哥不良于行,每日都要去医馆治病,也没法给你买衣服啊。”
她看了看脚边的小狗,有些遗憾的说:“阿黄只能叼叼山鸡什么的。也还不会买东西。”
阿黄汪汪叫了两声。
“要不,我问问李媒婆?可是李媒婆有些聒噪,总拉着我说些有的没的。”
薛承煜:“……”
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她能不能,先将那亵裤放下来。
成何体统!
可还没等他解释,就见她双手叉起腰,有些蛮不讲理的开口:“至于你的腿,我们有婚约,看看怎么了!你不让我看,想让谁看?”
“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夫婿,要守夫道,懂规矩!可不能平白无故让旁人看去了昂!”
阿黄又叫了两声,仿佛在给她打气似的。
她好像确实被鼓舞到了,理直气壮的指着他:“你现在就脱裤子,我偏要看!”
“……你!”
她还叫他懂规矩!!!
简直是强词夺理!!
他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她话锋一转:
“况且,就看个腿,怎么了?”
她突然笑的狡黠,背着手一步步走近他,将他逼到床脚,才探头过去在他耳边缓缓说道:
“不妨告诉夫君,我买你的时候你满身是血,还昏过去了,是本姑娘好心带你去医馆检查的,检查的时候我可没有回避……”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承煜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花了一百两银子诶,不验货,怎么知道钱花的值不值呢?”
她故意说些引人猜测的话,笑的也是别有用心。
“夫君的左肩上有胎记,对不对?”
“右边肋下还有块剑伤的疤痕,对不对?”
“腿上还有些齿痕疤痕,对不对?”
每问一次,她就向前探几分,离他更近些。
薛承煜避无可避,又见她叉着腰,不无可惜的摇摇头:
“所以你看,非礼勿视的,已经视了不知多少。若真是有失体统,也已经失了多次,没办法了呢。”
裴元峥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最终停在某处,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不过,瑕不掩瑜,总体我还是很满意的。”
“你!你你……!”
薛承煜听着这般孟浪之言,瞪大了眼睛,顿觉一口气血上涌,接着两眼一黑,竟被她的话羞的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薛承煜还在想,他好像也听谁说过那句“我们有婚约,看看怎么了”。
是谁呢……
裴元峥看着倒在床上耳根红透的男人,轻嗤一声。
这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将人摆到床上放好,搓搓自己发红的手腕,喃喃自语到:“还是以前可爱啊。”
以前他可不会这样凶巴巴的对她。
有一次她翻墙进东宫看到他正在更衣,才知道他的手臂和脚腕竟然一直绑着重重的沙袋。她一时间呆住了,结果被他发现从房顶捉了下去。
她挺着腰板,问他“我们有婚约,看看怎么了”,可他还是将她蒙了眼睛送出宫去。
那时,他也只是三天没有见她而已,才不会这样动手动脚一副要杀了她的模样。
他捉她的时候都不舍得力道很大的盖住她的眼睛呢,现在倒是舍得用力的很!
还非礼勿视,她早就看过了好不好。
为他掖好被角,裴元峥又细细的看了他半晌。
他的五官没怎么变,还是很像她记忆中那位芳华绝代,容冠后宫的昭仪娘娘。
现在应该是齐妃了。
只是几年过去,他的脸庞轮廓更加分明了,还长高了,臂膀比前几年壮实了不少。
想到他如此生气,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虽然她不小心看过,也是小时候不懂得男女大防才偷偷看到的,现在她可没那个心思。
她从小就顽劣,京中那样无趣,看光风霁月循规蹈矩的太子殿下不知所措还要强装镇定的窘迫样子是她唯一的乐趣所在了。
不过从前她再放肆,他十次里有八九次都是不为所动的,只是无奈的唤她一声“峥儿莫闹”,并不与她个半大孩子计较。
没想到几年过去,经历的多了,府中侍妾都好几个了,到了当爹的年纪,这人的脸皮却愈发薄了,竟能被这样一件事气的结结巴巴还晕了过去。
她在想,他之前最生气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哦,大概是她十二岁的时候。
是裴家出事的前几个月吧。
那时正值爹爹和大哥带着峥嵘军一些将士回京述职,她听爹爹说北翎王秘密入了南诏,正在醉衾楼与人会面,她便让湘儿在她的屋子里假装睡着,自己穿了男装偷偷跟着爹爹和大哥出门了。
结果她步子太慢,跟丢了不说,还被人牙子迷晕了,差点被卖到楚兰去当祭品。
幸好广宁侯家的世子在城门口一辆车一辆车的盘查,寻找妹妹,发现了她,才将她送到了太子别院。
对,就是那次。那次的薛承煜真的很生气。
那时他看着灰头土脸的她一言不发,只是听着丁世子讲述前因后果。
可裴元峥知道他生气了。
因为他手一直紧紧握着茶盏,那双一向柔和的眼睛好似孕育着暴风雨似的,幽深的可怕。
丁世子告辞后,他生生的将那个茶盏捏碎了。
她当时吓得一句话也不敢为自己辩解。
她听二哥说过楚兰国的祭祀。
楚兰国有很多奇特的法术与花草,在南诏西疆的西玛山百里之外,是个宗教国家,那里的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眼珠是蓝色的,长相与他们十分不同。
楚兰的王叫帕迪沙,从不对外发动战争,但楚兰皇室,对自己的子民十分残暴。
每隔三年,楚兰的中督司便会选中少女十名。被选中的女童要被喂一种楚兰的秘药,失去自我意识,还要侍奉他们的掌印大祭司,用处子血供奉他们的国神:古拉神。
等过三个月,这些少女若未能怀有身孕,则表示古拉神不满意它的祭品,那么她们将被放干血,痛苦死去。
能有身孕的,则会被留下来待产,等到产期将近,大祭司会直接剖腹取子,任由母体出血而亡。
腹中的胎儿被视为古拉神赐予皇室的礼物,皇室将在宫宴中分食之。
若十名少女均未成功孕育“神赐之礼”,则代表古拉神对帕迪沙不满,那么必须由王子,楚兰国称为艾尔,来继位,做新的帕迪沙。
她还知道丁世子的小妹,广宁侯家的嫡女丁霜芙前几日在邺京凭空消失了。
娘亲原本还为三哥相看了丁姑娘。可那样一个好好的人就这样不见了。就连娘亲都在猜那位丁姑娘怕不是被卖到了楚兰。
薛承煜是害怕她和丁姑娘一样。
她当时就和现在的他一样,看着他那样愤怒却不知所措,索性晕过去了。
后来听说那一伙人的窝点让他带着乔英和乔武亲自端了,有几人被送到大理寺的时候,双手都被砍了,眼睛也被挖了。这团伙还交代了西玛山的一条密道。
永安帝连夜调了一部分进南军去填了密道,并下令严守西疆边境,过境搜车搜身,怕的就是更多的南诏女子被拐卖到楚兰。
她当时真的不知道邺京中竟有人牙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
就像她也不知道当日的巧合会变成广宁侯口中的“老臣听闻,北翎王秘密入我南诏之日,裴国公及其长子明威将军便在醉衾楼与之碰面。犬子还无意中救下了与父兄走散的云昭郡主。若老臣早知那裴家竟是害我女儿的宵小之辈……”
她也不知道,那从来对她和颜悦色,如寻常长辈般慈爱有加的九五至尊对那日她遇险的关切,原来是她全家的催命符。
思绪回笼,她看着眼前双目紧闭的男子,不自觉的伸出手为他抚平了眉头,想到自己瞒着他要做的事,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了一声:
“对不住了,煜哥哥。”
门外的万不凝见此,推动轮毂悄悄的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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