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封家书抵万金

  这一刻，他仿佛能清晰地“看”到，一股深沉的、灰败的死气已彻底盘踞在老人心窍。

  那不是邪气入侵，亦非毒物作祟，而是心火彻底熄灭后，生机自行断绝的征兆。

  再精妙的道术，再雄浑的法力，也点不燃一堆早已化为灰烬的余温。

  周天行头一次有种无能为力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的医术算比较高的，可现在却毫无办法！

  医术再高，道法再玄，又如何能填补一个父亲心中被生生剜去的、名为希望的空洞？

  学医，也有救不了的人。

  【检测到强烈愿望！】

  【愿望目标：叶守田】

  【愿望内容：结束痛苦，与儿子团聚。】

  【愿望奖励：1个愿望点】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突兀地在周天行面前弹出。

  这一次，那行字不再是通往力量提升的阶梯，反而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求死之愿，竟是如此强烈。

  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周天行盯着眼前的系统界面沉默不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有些发涩：

  “老爷子……油尽灯枯，心脉已绝。非药石符箓所能及。”

  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人痛苦紧蹙的眉宇间，那深陷的皱纹里刻满了无声的哀嚎。

  “强留，不过是让他多受几日煎熬。”

  唐若菱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明白了周天行话里的意思，也理解这个邻家老爷子的煎熬。

  看着小金徒劳地蹭着老人毫无反应的手，唐若菱哽咽道：

  “那……那就……让老爷子……少受些苦吧……”

  除了叶平安，老爷子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

  反正老爷子也不想活了，与其留在世上活在痛苦之中，不如就此去了。

  前些日子，小金冒着生命危险，寻来灵药，给老爷子续命了几日。

  没想到，这样反而让老爷子多受了几日的苦。

  周天行叹了一口气，取出银针，不再渡送阳气过去吊命。

  以老爷子现在的身体，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随时都会离去。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静等老爷子咽气。

  随后周天行又替老爷子整理一下衣服，让老爷子更体面一些。

  突然间，周天行发现老爷子紧握的右手松开了，一团纸条从中滑落。

  周天行拾起展开来看，上面有着熟悉的字迹：

  “爹：儿在军中安好，勿念。饷银奉上，保重身体。平安。”

  唐若菱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哽咽的说道：

  “这是小金模仿叶大哥字迹，给老爷子写的信！”

  “老爷子原本是不识字的，由我代念，次数多了，老爷子也认识一些字了！”

  说着，唐若菱再也忍不住，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小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飞到一个放在墙角、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旧木箱子上。

  焦急地用喙啄着箱盖，发出“笃笃”的声响，小脑袋不停地转向周天行和唐若菱，示意他们上前打开。

  周天行看着小金的动作，上前打开箱子。

  箱子里，最上面便是厚厚一摞纸张，整齐地码放着，每一张的边缘都因为被反复摩挲而显得毛糙发黄。

  周天行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炭条或某种硬物蘸墨写就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爹：儿在军中安好，勿念。饷银奉上，保重身体。平安。”

  落款日期是四年前的一个冬日。

  周天行一张张翻看下去。

  每一封“信”内容都大同小异，报平安，说饷银已托人带回，嘱咐父亲保重身体。

  落款日期却跨越了整整四年，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笔画逐渐流畅，甚至能模仿出一些书信的格式。

  有些信件上面，甚至还有淡淡的鸟爪痕迹。

  可以想见，小金那瘦弱的躯体，是如何笨拙而执着地，用它的喙和爪，一笔一划地描绘着这份支撑老人活下去的谎言。

  每一封信的下面，都压着一颗或几颗黄豆大小的金豆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有些金豆子表面异常光亮，显然是被人无数次地拿在手中摩挲、擦拭。这些金豆子，便是那虚幻希望最实在的象征，是老人省吃俭用为自己和儿子构筑未来的基石——盖新房，娶媳妇。

  翻到最下面一层，周天行的手顿住了。

  这里没有信，也没有金豆子，只有一张相对较新、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的墨迹清晰，字迹依旧笨拙，横不平竖不直，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透着一股决绝的平静。

  周天行小心翼翼地展开。

  “唐姑娘：

  四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就梦到了平安。

  他浑身是血，跟我说：‘爹，对不起，孩儿不孝，我回不来了，您要好好的。’

  醒来后心中便有所猜测，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老头子我走了。

  柜底金子，连箱子里这些，都是你的。

  多谢你这些年念信，照料。

  老头子无以为报。

  平安的抚恤金，上面发下来了，也给你。

  莫推辞。

  好好照顾小金！

  叶守田 绝笔”

  落笔的日期，赫然是五天前！

  正是老爷子独自进城的那天！

  原来他进城，并非单纯为了打听消息，更是为了找人代笔，或者自己偷偷练习了无数次，最终写下了这封遗嘱！

  他去户房，恐怕不仅是为了确认儿子的死讯，也是为了提前处理抚恤金的事情，确保它们能落到他想给的人手里。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儿子早已战死沙扬。

  他知道那每月一封的“平安信”和“饷银”是小金和唐若菱编织的善意谎言。

  他选择在生命的最后，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偿还这份长达四年的温情与守护。

  将所有的“积蓄”，那些象征着他和儿子最后希望的金豆子，以及儿子用生命换来的抚恤金，都赠予了这位善良的邻居姑娘。

  他配合着演了这扬戏，演到金豆子攒够了儿子“娶媳妇盖房子”的数目，演到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演到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

  带着对儿子无尽的思念和这最后一份“安排妥当”的释然，平静地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