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追忆（末）

  鹦鹉也曾按捺不住，趁送信之机，大着胆子向一位看似和善的仙官询问：“大人，那场动乱……究竟所为何事”

  那仙官却立刻板起面孔，拂袖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孽障自取其祸，有何可问！”

  它不甘心，又试着问另一位：“仙子，我只是好奇，她到底做了什么……”

  对方则露出一副“你境界太低”的怜悯表情，摇头叹息：“痴儿，着相了。正邪不两立，何须多问因果，静心修行才是正理”

  几句话，便能将一切质疑堵死，噎得它哑口无言。

  仿佛那场流血的动乱，那些陨落的仙神，都只是一页无关紧要的，被轻轻翻过去的文字，

  真正的故事，被严密地封存在“天机不可泄露”这六个沉重的大字之后，

  无人再敢深究，也无人能触及。

  鹦鹉不再问了，

  它只是偶尔，在飞越浩瀚云海时，会下意识地望向仙界曾经的方向。

  蓬莱一梦久，聊作人间游。

  然而这些，都已是太久太久的往事了，

  久远到蓬莱仙山瑶池畔那株通了灵性的椿木，都已几度枯荣，看尽了云卷云舒，

  仙家的岁月漫长如静水，却也终有起波澜之时。

  后来，鹦鹉终究还是闯了祸，在一次奉命看守丹炉时，竟抵挡不住炉火暖意的熏烤，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

  一个不慎，翅膀扫倒了旁边一座颇为珍贵的辅炉，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它也惊动了管事。

  于是，罚令降下：玩忽职守，损坏公物，念其往日勤勉，暂剥仙籍，罚往下界，做足五百年镇派神兽—也就是吉祥物，攒够功德方可重返蓬莱。

  就这样，它揣着“戴罪立功”的批条，灰头土脸地坠入了人间。

  初时，它倒也想去个名门正派，安安分分混日子，

  凭借着一口在仙界历练出的，真真假假掺和着点蓬莱见闻的出色忽悠本领，它成功地把几个中等宗门的掌门唬得一愣一愣，真把它当成了什么上古遗种，下凡历练的仙禽，奉若上宾。

  可惜好景不长，它那嘴欠，爱看热闹，关键时刻还总掉链子的本性属实难移，

  要么是点评弟子修炼时毒舌得让人道心不稳，要么是关键时刻提供的“古老秘法”差点把整个宗门带进沟里，

  久而久之，它的“光辉事迹”竟在各大宗门高层间悄然流传，成功跻身各宗黑名单用户，待遇从供奉上宾一路滑落至“那瘟鸟又来了，快关护山大阵！”

  就在它几乎要流落街头，考虑是否去凡间皇宫混个国鸟当当之时，一份意外的录用通知到了。

  发出邀请的，竟是神秘莫测的天机纺，

  也不知道天机纺主人究竟从哪个渠道听闻了它的“威名”，相中了它那身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的阴阳怪气本事，特意将它录用。

  从此，鹦鹉找到了鸟生的新方向，

  在天机纺这种地方，它那点毒舌和窥探欲简直如鱼得水，

  观摩世间百态，记录命运纠葛，偶尔还得按照上峰指示，去给某些“观测目标”添点堵，加点料，美其名曰“压力测试”。

  它的骂人技能—天机纺官方术语里叫作“心性砥砺言语干预”更是因此炉火纯青，更上层楼。

  此刻，鹦鹉盯着此次被分配需要好生“砥砺”一番的目标人物，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人族修士。

  少年现在看起来还很正常，

  但鹦鹉很自信，一会儿他肯定不正常了！

  按照天机纺提供的详尽资料和它过往的丰富经验，这种初生心魔最为脆弱敏感，

  只需寻准时机，以尖锐言语刺入其最在意之处，便能轻易引爆，轻则道心受挫，重则当场崩溃，效果立竿见影。

  鹦鹉的小眼睛里瞬间闪烁起一抹熟悉而兴奋的恶作剧光芒，翅膀尖都因为 期待而微微抖动。

  等着吧，它内心暗笑，

  很快，这个看似镇定，假清高的家伙就会绷不住那副冷漠面具，在他的心魔幻境里，他会看到他最恐惧的，最渴望的，最无法释怀的画面，

  而自己，只需在最关键的时刻，添上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用最精妙的语言，撕开他的伤口，让他直视血淋淋的心魔！

  然后，就能欣赏到计划之中的鬼哭狼嚎，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精彩戏码了，

  这瓜吃的，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鹦鹉对此很有自信，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观战姿势，聚精会神地等待着，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排练待会儿该用哪种腔调开口，才能达到最大的讽刺效果。

  一息，两息……

  十息，百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少年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鹦鹉等的翅膀发酸，羽毛缝隙里几乎要长出蘑菇了，

  它噗噜噜甩了甩小脑袋，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对啊，

  这家伙怎么回事，对自己的心魔这么不上心的吗，

  怎么一点该有的激烈反应都没有，

  这不合乎情理！

  它狐疑地瞪大眼睛仔细看去，

  然后，它看见了让它差点当场吐血三升，鸟喙都气歪了的一幕：

  那个被它寄予厚望，认为马上就要崩溃大哭的家伙，那个理应在心魔煎熬中痛苦挣扎的目标

  他，

  他居然，

  不知何时已然安安稳稳地，极其自然地原地坐下了。

  甚至不是打坐运功，就是那么普普通通，舒舒服服地席地而坐，姿态闲适得，仿佛是来春光明媚的山野之间春游度假的。

  简直是把“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睡一会儿”的摆烂觉悟，发扬光大了极致。

  这合理吗，

  这科学吗，

  这符合天机纺《心魔反应概论》里的任何一条描述吗？！

  鹦鹉浑身羽毛都气得炸了起来，活像一个翠绿色的海胆。

  它要看血流成河！

  “哼，这个虚伪至极的人族，还在装，定是强撑面子，故作镇定”鹦鹉当即愤愤然地断定，一股被戏耍，被轻视的怒火直冲头顶。

  它决定不忍了，它要立刻，马上冲进那幻境里去，亲自撕开这个家伙那层可恶的，虚伪的平静面纱，非得逼出他的真反应不可，

  它倒要看看，这家伙能装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