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追忆（五）

  老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平和却已然下了定论：“既如此，你便安心留下吧。蓬莱不会亏待你”

  话音落下，便不再多看它一眼，重又缓缓阖上了双目，如同化入了这片天地之中。

  云台周遭复归寂静，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缓缓流淌。

  鹦鹉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云海茫茫，浩瀚无垠，早已隔断了来路，也隔断了那座烟火缭绕，总是响起笑声的丹房。

  它终于明白，

  没有以后了。

  蓬莱无寒暑，岁尽不知年。

  鹦鹉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它有了固定的职责，每日里穿梭于蓬莱的亭台楼阁之间，传递些无关紧要的仙箓文书，

  闲时，便寻一处无人云台落下，望着下方翻涌不息，隔绝一切的茫茫云海，发呆。

  云海之上，是它再未能回去的仙界，是那座总是飘着药香的丹房，

  一切都像是昨日才发生，

  它有时会用爪子无意识地划拉着云气，想着，等哪日轮休，定要再偷偷下去一趟，

  说不定，

  说不定就能见到了呢！

  这个念头，是支撑它在这片祥和无波仙境里的一点微光。

  直到某一日，它无意间听两位给瑶草浇水的仙娥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前些时日下界一位仙子陨落了，好像原是丹道一途的翘楚，可惜了……”

  “嘘……慎言，此事似有蹊跷，莫要妄议”

  丹道，仙子？！

  鹦鹉浑身羽毛猛地一炸，几乎是从云台上跳了起来，

  它心急如焚地想要追问，那两位仙娥却已噤声，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和一句令人不安的暗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它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假的，都是假的，一定是她们弄错了，青棠仙那么厉害，谁能让她陨落，

  它一颗心慌得厉害，那点微光骤然摇曳欲灭，

  它再也按捺不住，甚至忘了请示，趁着巡逻仙鹤不注意，一头扎下云海，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拼命飞去。

  它飞得比任何一次送信都要快，疾风刮过羽毛，带来刺骨的寒意，

  心中一遍遍排练着见到青棠仙时要如何抱怨她把自己丢在蓬莱，要如何诉说思念，要如何……

  然而，临近那熟悉的方位，它却差点被一头突然窜出的，凶悍嗜血的九尾妖狐当作送上门的点心，

  那狐狸眼中凶光毕露，利爪带着腥风撕扯而来，与记忆中丹房周围的平和景象截然不同，

  鹦鹉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平生力气才侥幸逃脱，狼狈不堪地躲入一片残破的云霞后，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它颤抖着，小心翼翼探出头，

  下方，

  哪里还有昔日丹房的影子。

  原本丹房所在的仙山一角，竟已易主，

  建筑格局大变，亭台楼阁焕然一新，萦绕的不再是清冽药香，而是一种陌生，有点让人头晕目眩的花香，

  几个面生的仙童正在庭院中嬉戏，全然不识此地旧主。

  它不死心，鼓起勇气飞下去，落在一个看似领头的仙童面前，急切地尖声问道：“青棠仙子呢，这里原来的主人呢？！”

  那仙童被它吓了一跳，闻言却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歪着头打量它：“青棠仙子？谁啊，这座丹霞苑一直是我家雪姬仙子的洞府啊，从未听过什么青棠仙子。你这小鸟，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另一个仙童也凑过来，笑嘻嘻地递过一枚灵果：“是啊，从未换过主人。你是不是飞迷路了，吃个果子歇歇吧”

  从未换过，

  一直就是雪姬仙子？

  鹦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仙童脸上的疑惑真挚无比，不似作伪，

  它又不甘心地绕着此地飞了数圈，试图找到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

  那被丹火熏得微黑的窗棂，那被它抢着打扫过的石阶，那棵总被它站着啾啾叫的老松，

  全都没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就好像，那烟火缭绕，笑声灿灿的丹房，那些五颜六色的日子，

  都只是它这只微不足道的小鹦鹉，做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黄粱梦。

  它失魂落魄，连那仙童递过来的灵果都忘了接，茫然地拍打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离了这片让它心碎又恐惧的故地。

  它逃也似的回到了蓬莱，

  唯有这片云中之岛，似乎还容得下它那段“不存在的”记忆。

  从此，它对着云海发呆的时间更长了。

  再后来，零零星星的消息，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偶尔飘进这片遗世独立的仙山：

  说是仙界发生了一场不小的暴乱，一个出身邪修，竟侥幸飞升的妖女，不知用了何种蛊惑人心的手段，煽动了不少在册仙官，

  她手持一柄邪异非常的魔剑，据说能直接啮噬仙人的神魂，猖狂到公然违逆天道意志，竟一路杀上了九重天！

  大开杀戒，掀起好大一场风波。

  消息传至蓬莱时，已变得模糊且矛盾，有的说那妖女麾下强者如云，几乎撼动了天庭根基，有的则嗤之以鼻，说不过是一小撮乌合之众，顷刻间便被天兵天将镇压。

  最终，所有的传闻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暴乱平息，始作俑者那个妖女被当场击毙，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其余参与叛乱的帮凶，也尽数被剥除仙籍，打落凡尘，受苦受难去了。

  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对于远离风暴中心，永远祥和平静的蓬莱仙山而言，不过像是茶余饭后听来的话本传奇，遥远而不真实，

  仙人们谈起时，语气淡漠，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但鹦鹉却对此保持着深深的怀疑。

  且不说那“妖女”得有何等通天彻地的纵横家本事，才能说动那么多正途仙官追随她造反，

  单是那些对此事所有公开的文字记述，就轻描淡写得可疑，

  来来去去无非就是“执迷不悟”，“妄造杀业”，“自取灭亡”这几个苍白的定罪之词。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那妖女为何执迷，又所悟何事，她因何挥剑向天，统统没有解释。

  一切都不明不白，含糊其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