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如璞玉蒙尘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院子里，林家的小课堂又开课了。

  得益于拼音的辅助，全家人学习进度飞快。

  他们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把整本《三字经》连认带读，囫囵吞枣地学完了。

  虽然还写不了几个字，但至少能磕磕巴巴地照着拼音，把《三字经》从头到尾念下来了。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学习《千字文》了。

  沈行禛本是要告辞离开的。

  毕竟天色不早，他一个外男，虽说是未婚夫婿，也不好在人家待得太晚。

  却见吃过晚饭之后，林家众人包括王有年，皆齐齐整整的，在院中排排坐好，一副等着听讲的肃穆模样。

  徐巧娘因为怀孕，被林二斗硬塞了个软垫在凳子上，安坐其中。

  见此情形，沈行禛面露迟疑地看向林三野。

  而后，便听林三野说，他们正要“上课”。

  沈行禛难得怔了怔。

  上课？

  这庄户人家，上什么课？

  他一时没能理解过来这词儿的意思，脚下的步子便慢了半拍，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令他意外的一幕。

  只见林景欢从屋里拿出一块磨得光滑的小木板，挂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烧黑的炭笔。

  他在板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八个大字：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字迹虽然算不上多漂亮，但胜在工整。

  紧接着，他又在每个字头顶上，标注了一串串奇怪的符号。

  写完，林景欢抓起一根细长的小树枝充当教鞭，敲了敲木板，声音清脆响亮。

  “来，跟我念。”

  “h——a——n，寒！注意，这是声母h，韵母an，读‘寒’！”

  他念完，又用树枝点了点下面的字：“寒，就是冷的意思，冬天来了，天气寒冷。”

  他念一句，院中的林家人就跟着齐声念一句。

  “h——a——n，寒！”

  声音响亮，整齐划一。

  就连福蛋阿满两个小娃娃，也跟着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幕，实在有些震撼。

  沈行禛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站在光晕中央的少年。

  此时的林景欢，眉眼弯弯，神情专注而自信，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那个懒惰娇纵的影子？

  他不仅自己识字，还要带着全家人一起识字。

  这等胸襟与见识，便是许多男子也未必能及。

  沈行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异，对林景欢的欣赏，在这一刻又深了几分。

  欢哥儿虽出身农门，却如璞玉蒙尘，一旦擦拭，便光华夺目。

  正出神间，身边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林三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注视着正在教书的弟弟。

  “你觉得如何？”

  “令人大开眼界。”沈行禛由衷赞道，“欢哥儿这法子虽新奇，却极为有效。假以时日，林家众人必能通读诗书。”

  “欢哥儿自幼聪慧，只是以前身子孱弱，难免懒散了些。”林三野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却忽然话锋一转，“也因为沈家这些年未曾登门，村里有些闲言碎语。”

  沈行禛心头微微一紧，转目看向他。

  “前段时间，村里起了流言，说沈家嫌弃林家门第，有意要退了这门亲事。”林三野声音不重，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欢哥儿听了，心里难受，却又不敢跟家里说。”

  “那日他去河边，便是因此神思恍惚，才不小心落了水。”

  闻言，沈行禛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景欢。

  少年正专注地用小树枝指着木板上的字，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从未知道这些。

  祖父去世后，他忙于守孝、读书、支撑门户，确实疏忽了与林家的走动。

  他以为两家婚约已定，只需等他立业便可迎娶，却从未想过，他这几年的疏于走动，竟会给欢哥儿带来如此多的非议和委屈。

  想到少年差点因此丧命……

  沈行禛面色发白，薄唇微颤，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自责和痛色。

  他的错。

  这是他的疏忽。

  林三野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动容，这才缓了缓语气，继续道：

  “不过，或许是因祸得福。”

  “那次落水后，欢哥儿醒来便似是突然开了窍。他说自己在梦里得了仙人点化，脑子里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救溺水之人的仙术、这拼音，还有种蘑菇的方法，也是他想出来的。”

  林三野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住沈行禛，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仙人托梦？

  沈行禛眸光微凝，转向林三野。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林三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警告。

  沈行禛明白了。

  林三野这是在告诉他，欢哥儿脑袋瓜子里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皆来自于“仙人点化”。

  同时也是在提醒他，莫要对这些改变寻根究底，更莫要因此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仙人托梦是真是假，林三野不在乎，林家其他人恐怕也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欢哥儿现在好好的，比以前更好，这就够了。

  沈行禛缓缓吸了口气，迎上林三野的目光，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欢哥儿他……”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论他是得了仙人点化，还是本就聪慧绝伦，在我眼里，他始终只是林景欢。”

  “从前种种，是我疏忽大意，是我之过，让欢哥儿受委屈了。”

  “从今往后，只要有我沈行禛在一日，便再不会让欢哥儿受半分委屈。”

  他眼神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林三野深深看了他一眼：

  “但愿如此。”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温馨热闹的课堂，一时无话。

  沈行禛心中稍定，转而道：

  “我在家中整理旧书，之前备考时写的文章和试帖诗都还留着，虽然未必篇篇锦绣，但也有些心得批注。”

  “明日我整理出来，托人送过来，或许对林三哥有些用处。”

  林三野没有推辞：“如此，多谢了。”

  “不必客气。”沈行禛道，“林三哥才学，沈某方才已见一斑。若能稍加变通，顺应时宜，前路定然广阔。”

  他心中微叹。

  他今日才真正了解林三野的另一面，也才明白林景欢为何那般执意要劝兄长读书。

  林家如今势头不错，但根基太浅。

  若想真正立住，不再受人欺凌，家中必须有人能立起来，走得更远。

  林三野有这个潜质，只是之前被耽误了。

  若能助他重新走上科举之路，哪怕只是考中秀才，对林家，对欢哥儿而言，都是一层极好的保障。

  欢哥儿这般聪慧剔透，值得更好的一切。

  而他，愿意尽己所能，助他护他，也助他所在乎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