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鲁班在世！

  林三野神色晦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回想起在学堂时，夫子总是皱着眉，拿着戒尺敲击他的文章。

  说他写的字，如刀劈斧凿，不够圆润秀美。

  说他做的文章，像老农种地，直来直去，毫无灵气。

  那时他只道是自己愚钝，天资不够，才写不出夫子口中那些锦绣文章。

  如今想来，那夫子分明是心知肚明。

  夫子既然知晓周知县的喜好，也定然看得出他的文风与知县相悖。

  可这老匹夫却从未提点半句，只是一味地贬低打压，任由他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甚至在他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时，也只是一句淡淡的“朽木不可雕也”，便将他打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并非他真的才疏学浅，并非他真的不可造就。

  林三野手下的柴刀，深深嵌入木桩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景欢在一旁听得真切，小拳头不知不觉已经硬了。

  那个黑心肝的夫子简直可恶至极！

  他明明知道知县不喜欢这种杀伐果断的风格，却故意不提醒三哥，看着三哥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落榜！

  亏得三哥还为这事耿耿于怀，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他气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在心里把那黑心夫子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完了，他抬起头，看向林三野，小脸上满是认真和鼓励。

  “三哥！那黑心夫子肯定嫉妒你聪明，比他强，才故意不提醒你的！”

  “你看，沈行禛都说了，你的诗写得有气势！只是不合主考官的胃口而已！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你的问题，是考官眼光不行！”

  他顿了顿，又用力握拳，给林三野打气：“三哥，下次你再考，咱们不写那种打打杀杀的诗了，咱们写……写风花雪月！写田园山水！保管让那考官挑不出毛病！你一定行的！”

  沈行禛也适时开口：“欢哥儿说得对，科举之路本就坎坷，一时得失，不必过于介怀。”

  “前路漫漫，既有心向学，日后未必没有机会。以林三哥之才，若能稍加调整，顺应时宜，他日定能有所成就。”

  林三野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眼神里的沉郁已散了大半。

  过去已成定局，沉溺无益。

  重要的是，现在知道了症结所在，未来的路，或许可以走得稍微明白些。

  气氛缓和下来。

  三人继续埋头捣鼓那些木棍。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林景欢脑子里有图样，沈行禛手上有数据，林三野动手能力也不错。

  可他们三个，毕竟都不是专业的木匠。

  林三野虽然能用柴刀把木棍大致削出形状，但要做到精准契合，严丝合缝，还能灵活转动，那就力有未逮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地上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木棍和木片，连个轮子的雏形都没搭起来。

  林景欢看着这一地狼藉，小脸皱成了一团，忍不住叹气：“唉，看着简单，做起来可真难啊……”

  正一筹莫展之际，林满仓和林大实父子俩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一进门，林满仓就看到院子里这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们这是在弄啥呢？咋把柴火都给霍霍了？”

  林景欢连忙朝他爹招手：“爹！你快看！我们在做水车！能自己从河里打水浇地的水车！”

  林满仓过来看了两眼，大概看明白了，这几人是想做个小物件，只是手艺不行。

  他弯腰拿起一个“轮子”看了看，摇摇头：“你们这些小后生，哪会做这个？木头都没削平，榫卯在哪呢？这玩意儿能转起来才怪！”

  他说着，也不等林景欢他们反应，就转身进了东屋。

  不一会儿，他翻出了锯子、刨子和凿子，架势一摆，就开始动手。

  林满仓年轻时，为了多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农闲时候没少去镇上接零活。

  给人盖房子打下手，修修桌椅板凳，甚至简单的棺材也帮着打过。

  木工活自然也会点，虽然比不上专做木匠活的妹婿赵德贵手艺好。

  但做个小木样，应该还是够用的。

  “欢哥儿，你说说，到底要做个啥样儿的？”

  林景欢赶紧又把图样指给他爹看，连说带比划。

  林满仓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又问几个细节。

  问清楚了，他便不再多话，拿起工具，开始动手。

  林三野和沈行禛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扶着木料。

  连王有年也放下手里正在钻孔的牙刷柄，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只见林满仓手里拿着刨子，在那根粗木头上“哗啦哗啦”地推着，木屑纷飞。

  很快，一根光滑圆润的木轴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又拿起凿子和锤子，在那木头上叮叮当当几下，一个标准的榫眼就出来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景欢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猛夸他爹：“爹！你太厉害了！这手艺太牛了！”

  “简直就是鲁班在世啊！我都不知道爹你还有这一手！咱们家真是卧虎藏龙，爹你才是真正的大师傅！”

  林满仓被他夸得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微微发红，但心里却十分受用。

  嘴上只道：“别瞎嚷嚷，看着点，别让刨花迷了眼。”

  手上动作却更细致了些。

  王荞花出来喊吃饭时，一个巴掌大的水车模型已经有了雏形。

  圆圆的水轮，几根匀称的轮辐，中间还预留了安装竹筒的位置。

  虽然粗糙，但结构清晰，像模像样。

  “先吃饭！吃完饭再弄！”王荞花招呼着。

  众人洗手吃饭。

  饭桌上，话题自然围绕着这个新奇的水车模型。

  林景欢眉飞色舞地给家里人讲解水车的工作原理，畅想着以后田里灌溉再也不用那么辛苦。

  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吃完饭，碗筷一收，林满仓又立刻蹲回院子里，继续捣鼓他的模型。

  林景欢等人也围了过去。

  很快，一个小巧的筒车模型就做好了。

  虽然看着有些粗糙，没有什么花纹装饰，但该有的轮轴、叶片、水筒一样不少，看着结结实实的。

  “走！试试去！”

  林景欢兴奋地抱起模型，跑到院子角落用来排水的小水沟旁。

  他小心翼翼地把筒车架在上面。

  “来水咯！”

  他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满满一瓢水，对准了上面的水槽，顺着小水沟倒了下去。

  “哗啦啦”一阵水响。

  水流顺着沟渠冲了下来，撞击在叶片上。

  小筒车晃悠了一下，然后“吱呀吱呀”地转动了起来。

  绑在上面的小竹筒装满了水，随着轮子转上去，到了顶端，又顺势倒进了旁边的接水槽里。

  “转了！转了！”

  林景欢高兴地拍着手：“成功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就连林满仓也憨厚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毕竟只是个简陋的模型，转了几圈后，就有些卡顿，有些竹筒里的水也没完全倒干净，流得到处都是。

  还需要继续改进才行。

  林景欢一边仔细看着筒车的转动情况，一边说：

  “爹你看，这里卡了一下，可能是轮轴不太圆润，摩擦力太大了。”

  “还有这里，竹筒的口开得不够好，倒水不顺畅，容易洒出来。”

  林满仓点点头，蹲下身，仔细看着还在慢悠悠转动的小水车，琢磨着：“嗯，竹筒得再做大点，开口的角度也得调调。”

  “轮叶的形状可能也得改改，让它更容易被水冲起来……还有这轴，有点涩，得弄光滑点。”

  “行！我再琢磨琢磨，改天找个更好的木头，做个大点的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