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两幅画作被并排摆在了众人面前。

  吴兆先那幅画，工笔精细，色彩艳丽，将林景欢那身粗布衣裳都画出了几分华贵。

  画中人眉眼含笑，姿态柔美，眼角那颗痣更是点得又红又艳，乍一看，倒像个画舫里的漂亮小倌儿。

  “好！吴公子画得真像！”

  “这色彩，这笔触，当真是栩栩如生啊！”

  吴兆先的几个跟班率先叫起好来。

  众人跟着点头，觉得这画确实画得精细好看。

  林二斗凑过去一看，却撇了撇嘴。

  他家欢哥儿是长得好看，可也没这么……这么妖里妖气的啊。

  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幅。

  只看了一眼，林二斗就愣住了。

  这幅画，通篇水墨，并未施粉黛。

  画中人也不是吴兆先要求的那个僵硬姿势，而是侧身站着，微微歪着头，眼角带笑，正俏皮地眨着左眼。

  那神态，那股子机灵模样，活脱脱就是他家那个懒哥儿！

  画得不似吴兆先那般精细，却只用了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那份神韵。

  尤其是那颗胭脂痣，用墨极淡，却仿佛带着温度，一点灵光，将整张脸都点活了。

  我的乖乖！

  林二斗心里惊叹。

  他家欢哥儿，平日里不是偷懒就是撒娇，没个正形。

  怎么在这画里，竟是……竟是这般好看？

  好看得都有些晃眼了。

  林景欢这时挤了过来。

  他看着那画上的自己，心里也是一跳。

  这书生，竟把他方才故意逗弄他时，那个眨眼的顽皮模样给画了出来！

  嗯哼！

  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嘛！

  林景欢心里嘀咕，这木头书生看着一本正经，原来也是个闷骚的，竟把他那点小动作记得清清楚楚。

  林三野的目光也落在画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才还夸赞吴兆先的众人，此刻都闭上了嘴，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逡巡。

  高下立判。

  吴兆先那幅，是匠气。

  而沈行禛这幅，是灵气。

  “不必多言了。”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抚须赞叹，“吴公子画的是皮相，沈秀才画的却是风骨。”

  “‘诗心已共碧桃高’，沈兄不仅诗才了得，这画技更是……我等望尘莫及啊！”

  “沈秀才更胜一筹！”

  赞叹声此起彼伏，全都涌向了沈行禛。

  吴兆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沈行禛那幅画，又看看自己那幅，只觉得那画上的艳俗色彩刺眼至极。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引以为傲的画技，竟被对方用这寥寥数笔，衬得如此庸俗不堪！

  “竖子！”

  吴兆先咬牙切齿，猛地一甩袖子，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

  “我们走！”

  他再也待不下去，怒吼一声，拂袖离去。

  他那几个跟班更是臊得抬不起头，一个个灰溜溜地捂着脸，紧跟着主子遁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酒楼内又恢复了热闹，只是这回，所有的赞誉都涌向了沈行禛。

  “沈秀才真是文武双全，不，是诗画双绝啊！”

  “沈秀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日后必定高中！”

  “沈秀才……”

  林景欢正揉着自己站得发酸的腿，耳朵里全是“沈秀才”这三个字。

  他听着听着，忽然一个激灵。

  等等。

  沈秀才？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青衫书生。

  坏了。

  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不就是……姓沈，也是个秀才吗？

  而且同样还是在县学读书。

  林景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肚子也不酸了，改成发软了。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他不要嫁人！更不要嫁给一个迂腐古板，看着就比上辈子教导主任还严厉的冰块脸！

  他方才……他方才是不是还对这书生眨眼睛了？

  老天爷不是这么玩他的吧？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自己嫁过去之后，每日被罚抄《女诫》《男德》的悲惨生活了。

  就在林景欢天人交战，面如死灰之际，只听陈开度那爽朗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子珩！”

  陈开度挤开人群，一把搂住沈行禛的肩膀：“今儿你可不能再推脱了！定要与我等不醉不归，庆祝一二！”

  子珩？

  林景欢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呼，吓他一跳。

  他还以为这书生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呢。

  还好还好，不是。

  他记得娘好像提过一嘴，那未婚夫的名字叫什么……沈行……沈行什么来着？

  反正不是叫子珩。

  林景欢拍着胸口，暗自庆幸。

  这县城这么大，姓沈的秀才没有十个，也得有八个，总不能这一个就是吧？

  嗯，肯定不是。

  他那未婚夫，指不定真是个歪瓜裂枣，四眼田鸡呢。

  一众人还在向沈行禛表示夸赞。

  “欢哥儿。”

  林三野冷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林景欢的胡思乱想。

  “走了。”

  “哦，哦好！”

  林景欢应了一声，赶紧跑到哥哥身边。

  钱已到手，热闹也看完了，不走还留着干嘛？

  林三野却没动，他那双黑沉的目光，落在了桌案那幅画上。

  吴兆先那幅被扫落在地，沾了墨水，已经污了。

  而沈行禛那幅，还完好地摆在桌上，正被众人围观赞叹。

  林三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弟弟的画像，这般张扬地摆在这里，任由这些人评头论足，算怎么回事？

  他沉着脸，抬脚便要上前。

  尚未有动作。

  只见那边的沈行禛，已从人群中抽身而出。

  他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幅画。

  众人以为他要珍而重之地收起这幅得意之作。

  却见沈行禛神色平淡，将那画纸对折，再对折。

  “撕拉”一声。

  那幅被众人赞为“已得神韵”的画作，被他干脆利落地撕成了几片。

  “沈兄！你这是为何！”

  “哎呀！如此佳作，怎的就毁了！”

  沈行禛不理会众人的惋惜，随手将那几片碎纸扔在了桌角的废纸堆里，淡然道：“一时戏作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林三野见状，那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缓缓松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沈行禛一眼，眼中那股子审视和敌意淡去了几分。

  这书生，倒还算懂规矩，知进退。

  林三野这才满意，伸手提起还愣在那里的林景欢的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

  “走了。”

  他带着林景欢和林二斗，拨开人群，离开了这喧闹的酒楼。

  “哎呀，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陈开度还在为那幅画扼腕叹息。

  他惋惜地看着地上的碎纸片，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注意到沈行禛的动作。

  只见沈行禛在撕画之后，转身离去时，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从桌案一角拂过，快得像一道残影。

  陈开度眼尖，瞧见沈行禛宽大的袖口落下时，似乎将什么东西掩盖了进去。

  他疑惑地“咦”了一声。

  子珩收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只见桌上空空如也，只有几滴方才研墨时溅出的墨点。

  陈开度挠了挠头，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