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奏《荒》

  “温雪真人，您吩咐的灵食送到了。”

  洞府外，杂役弟子的声音打破了洞内微妙的沉寂，李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来得正是时候。

  他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洞府，从那名手持食盒的年轻女弟子手中接过了还冒着热气的灵食，温声道了句：“有劳了。”

  那杂役弟子看着从温雪真人洞府内走出的陌生男子，一时怔住，眼中满是惊愕。

  她只隐约听闻云疏真人身边有位男道童，难道温雪真人身边也有一个道童？杂乱的念头闪过，但她深知身份低微，不敢多问半句，待李安接过食盒后，便慌忙躬身行了一礼，带着满腹疑惑匆匆离去。

  李安提着食盒没有回到洞府内，而是寻了一处石块坐在上面，打开食盒，里面是精心烹制的灵米饭，颗粒饱满，灵气氤氲，配着几样清淡却蕴含灵气的时蔬与小菜，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动。

  默默用完这顿晚餐，收拾好餐具后，天色已彻底昏暗下来。

  李安抬头望月，只觉得今日的月亮格外皎洁硕大。圆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山峦林木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他心中微微一动，在心中算了算时日，按照前世的记忆，今日，正是中秋佳节。

  月圆之夜，人易思亲，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涌上心头，堵得他有些发闷。

  养父母关心的笑容，小妹清脆的呼唤，大娘慈祥的叮咛……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快了，我已至凝识后期，距离筑基已然不远，待我筑基成功，定会寻机会回去看看你们。”

  思绪翻涌间，一首旋律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前世他极爱的一首纯音乐，《荒》。（没听过的可以听一听——一个卑微的小作者的小小建议）

  那苍凉、辽阔又带着无尽寂寥与力量的曲调，与此情此景，与他此刻的心境，竟是如此契合。

  他收拾心绪，转身重回洞府，洞内，温雪真人仍坐在石桌旁，正对着桌上那尊李安为她雕刻的木雕阵阵出神。

  那尊木雕，刻画的是她垂眸浅笑的瞬间，刀法或许不算顶尖的工巧，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最动人的温柔。

  只见木雕上的她，唇角微弯，勾勒出一抹含蓄而温暖的弧度，眼眸低垂，眼神柔和似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包容与善意。

  整个神态安详而静美，将她平日里那如水般的温婉气质凝聚于方寸灵木之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抬起眼帘，轻声细语。她看得入了神，连李安回来都未曾察觉。

  李安见状，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走到货架旁，轻轻取下了那支色泽沉静的洞箫。

  待他拿着洞箫再次悄然离开洞府，温雪真人才恍然回神，望着他小心翼翼生怕惊扰自己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他虽然有时行事跳脱，但平日里的体贴，却也甚是难得。

  李安有过吹奏竹笛的底子，触类旁通，摸索这洞箫的指法与气息运用倒也迅速，不过片刻功夫，他已掌握了基本技巧。

  他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纵身跃上，仰望着天穹那轮冰盘般的皓月，以及月光下苍茫无尽、连绵起伏的远山轮廓，胸中积郁的情感如潮水般奔涌，亟待宣泄。

  他将洞箫轻轻抵在唇边，双眸微阖，调整呼吸，将所有的心绪都凝聚于指尖与唇齿之间。

  下一刻，一缕箫音，如同从亘古荒野中吹来的风，悄然响起，打破了月夜的宁静。

  初时，其声幽幽，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原始的苍凉与孤寂，仿佛独行者漫步于无垠的荒原，四野茫茫，天地悠悠，唯有风声相伴。

  渐渐地，箫音开始拔高，变得空灵而悠远，如同孤鹰掠过长空，在云层之上盘旋，俯瞰着大地万物的生息与寂灭。

  旋律在空旷与密集间自如转换，时而如泣如诉，似在低语着离愁别绪与岁月沧桑；时而又展现出一种坚韧不屈的生命力，如同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野草，于孤寂中迸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箫声里，有对故乡的魂牵梦萦，有对亲友的深切思念，有对道途的迷茫与求索，更有一种超脱于个人情感之上的、对广阔天地与无常命运的深沉叩问。

  洞府之内，正看着木雕右手上的手镯发呆的温雪真人，猝不及防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箫声攫住了全部心神。

  那苍凉、空阔又隐含力量的旋律，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穿透了她的耳膜，直抵心灵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深处。

  她自幼身负难以根治的顽疾，为了不拖累凡俗间的家人，也为了寻觅一线生机，年纪极小便被送上月华宫，从此与父母亲人天涯相隔。

  修仙之路清苦，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也曾望着明月，思念那记忆已然模糊的家乡，想念爹娘温暖的怀抱。

  这箫声，仿佛将她深藏心底数十年的孤寂、乡愁与那份不得已的离别之痛，尽数勾连了出来，并以一种更加磅礴、更加苍劲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她不知不觉间已放下了木雕，怔怔地望向洞外，眼眶微微湿润，心中百感交集，竟一时痴了。

  而这独特的箫声，借着晚风，悠悠扬扬，传遍了小半个寂静的月华宫。

  一些修为精深、神识敏锐的真人，如正在处理事务的云疏，于峰顶练剑的月霜，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云疏微微蹙眉，凝神细听，这箫音中的意境，竟让她都感到一丝动容。月霜冰冷的眸光微闪，虽未言语，握剑的手却稍稍放松，侧耳倾听那在夜空中回荡的苍茫之音。

  许多内门弟子，无论是正在打坐调息，还是于月下练剑，皆不约而同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箫声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箫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初闻时只觉苍凉悠远，细听之下，却似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心间，勾动起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何处传来的箫声？曲调好奇特，我竟从未听过……”一位女弟子喃喃低语，眼眸中流露出迷惘与触动。

  旁边一人，秀眉微蹙：“不知为何，听着这曲子，只觉得心里发酸，闷闷的……直想落泪。”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温雪真人的洞府那边？”有人敏锐地辨明了方向。

  此言一出，几位年轻弟子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温雪真人洞府所在的方向汇聚而去，想要一探究竟。

  夜风之中，那苍茫的箫声依旧在持续，如同指引，牵动着越来越多聆听者的心绪与脚步。

  “走，我们也去瞧瞧！”一个性子活泼的弟子语气兴奋，“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位高人，竟能吹奏出如此……如此动人心魄的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