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项链

  秦昭宁重新闭上眼睛，浓密卷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需要时间，需要等待一个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时机。

  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排除着杂念，努力想着她该通过什么方式，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告诉爸爸项链的事情呢？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小时候常跟爸爸玩的摩斯密码游戏回忆出现在脑海里。

  摩斯密码……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爸爸难得有连续的假期在家，便会把她抱在书桌前，用他那只宽厚温暖、带着薄茧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听好了，宁宁，‘滴’是短音，‘答’是长音。”爸爸低沉温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滴答代表A，答滴滴滴代表B……”她学得很快，那些长短不一的节奏像是有趣的音乐符码，父女俩经常玩你敲我猜的游戏，那是她童年记忆中关于爸爸为数不多却格外清晰的温馨片段。

  那时爸爸还笑着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电报，万一以后我的小公主遇到危险，又不能说话，就用这个告诉爸爸。”

  没想到，儿时的游戏，竟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成为传递信息的唯一途径。

  然而，她刚刚昏迷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在不知不觉中，她又昏睡了过去，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陪伴。

  在她睡着时，病房门被推开，秦仲庭和沈婉仪从外面进来。

  沈婉仪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女儿没有受伤的左手，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

  秦仲庭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似在观察窗外，实则全身的感官都高度集中，留意着病房内外的任何一丝异动。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秦昭宁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宁宁？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沈婉仪立刻紧张地俯身，用纸巾轻轻擦拭女儿的额头。

  秦昭宁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生理性泪水氤氲出的脆弱和痛苦，她看向秦仲庭，声音细若游丝：“爸……手……疼……”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被固定夹板包裹的右手腕上。

  秦仲庭心领神会，立刻上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极其自然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从沈婉仪手中接过女儿那只完好的左手，用自己的大手轻轻包裹住。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爸爸在，没事的，手腕固定好了，很快就不疼了。”他声音低沉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目光与女儿交汇，传递着无声的信任和鼓励。

  就是现在！

  秦昭宁屏住呼吸，将所有意志力集中在左手的指尖上。

  忽略腹部伤口因紧张而传来的抽痛，忽略后脑的闷胀，她开始用指尖在父亲宽厚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第一下，短暂而清晰的点按 ( · )

  第二下，稍长一些的划动 ( — )

  ( · — ) 代表字母 A。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包裹着她手掌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依旧充满关切地落在她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全身的肌肉仿佛在那一刻绷紧，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秦昭宁心中大定，强忍着激动和身体的极度不适，继续敲击。

  她的动作非常轻、非常慢，确保每一个符号都清晰可辨，避免因虚弱而导致的颤抖影响判断。

  ( — · — — ) Y

  ( · · ) I

  ( · · — · ) F

  ( · · — ) U

  ……

  她组合出最关键的信息：

  YI FU。 NEI KOU DAI。 XIANG LIAN。

  （衣服。内口袋。项链。）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忍着眩晕，又将这几个关键词重复敲击了一遍。

  秦仲庭的掌心感受着女儿指尖传来的、微弱却坚定无比的密码信息，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完全明白了！那个导致女儿被追杀、让敌人如此疯狂的关键证据，是项链，就在她受伤时所穿衣服的内口袋里！

  他用力地、但又不至于弄疼她的方式，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语气充满了父亲的温柔：“宁宁乖，再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疼了。爸爸在这里陪着你。”

  说完，他抬起头，对一脸担忧的沈婉仪使了个眼色，用寻常的语气说道：“婉仪，宁宁好像有点发热，你去问问护士，是不是镇痛泵的剂量需要调整一下？或者有没有物理降温的办法？”

  沈婉仪一听女儿可能发热，立刻紧张起来：“发热？我这就去问！”她丝毫没有怀疑，连忙起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支开了妻子，秦仲庭再次俯身，凑到秦昭宁耳边，用几乎无法听闻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信息收到。放心，一切有我。安心休息。”

  得到了父亲确切的回应，秦昭宁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巨大的精神消耗和身体的剧痛让她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沉睡之中，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的弧度。

  她已完成使命，将最重要的情报，跨越了危险和阻碍，安全地传递给了最信任的人。

  秦仲庭轻轻将女儿的手放回身侧，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

  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份沉稳和属于父亲的忧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燃起冷静而锐利的火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女儿，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他不动声色地走出病房，对守在门口的小陈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务必寸步不离，确保大小姐安全。

  然后，他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找到了主治医生。

  “医生，我想问问，我女儿之前换下来的那身衣服在哪里？我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私人物品需要保管，或者那衣服……”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家属的关切和一点对血衣的忌讳，“是不是已经处理掉了？”

  主治医生理解地点点头：“家属放心，患者的个人物品我们都会妥善保管。当时为了抢救，剪开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都统一放在专用的污物袋里，贴上标签，暂时存放在楼下的医疗废物临时存放点旁边的‘待处理患者物品存放间’里，按照规定会保留一段时间再统一处理。我让护士带您去认领一下。”

  “太好了，谢谢医生。”秦仲庭感激道，心中却是一紧。医疗废物临时存放点？那种地方人员相对混杂，虽然是临时存放，但并非绝对安全！

  在一名护士的引领下，秦仲庭来到了位于医院地下室一角的“待处理患者物品存放间”。

  这里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塑料整理箱堆放在墙边。

  护士找到了标注着秦昭宁姓名和入院时间的箱子：“秦先生，就是这个。您清点一下，确认无误后可以签个字带走。”

  “好的，麻烦你了。”秦仲庭谢过护士，待她离开后，立刻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叠放着的、已经被血渍浸透染暗的衣物，正是女儿那天穿的外套和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