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夜探端嫔

  胤禛负手立在屋中，弘历声嘶力竭的质问仿佛还在耳畔。

  “皇阿玛将儿臣丢在圆明园，一丢就是好几年。”

  “三阿哥有齐妃娘娘疼着，五阿哥有贵妃娘娘护着，就连那些公主，也有各自的额娘疼着。”

  “他们能日日承欢皇阿玛膝下，有父亲母亲的关系，可是儿臣呢？儿臣有什么？”

  “儿臣自问，文韬武略，骑射诗书，哪一样不比老三、老五差？”

  “可皇阿玛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在儿臣身上停留过！”

  “哪怕是一个关心的眼神，哪怕是一句关心的话语，儿臣都从未得到过！”

  胤禛闭了闭眼，喉间漫上一丝酸涩之意。

  他自问不是个慈父，可比起皇阿玛当年对诸皇子的凉薄与猜忌，他至少可以做到对每个孩子都关注着。

  只是弘历……胤禛眉心微蹙。

  那孩子出生时，恰是九子夺嫡最剑拔弩张的关头，他彼时身为雍亲王，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唯恐一丝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

  弘历的降生，于他而言不是添丁之喜，反是多了个可能被政敌拿捏的软肋。

  于是，他狠了狠心，将那尚在襁褓的孩子养在圆明园，甚少过问，甚少探望。

  原以为日子久了，孩子总会明白他的不得已。

  却不想，那些刻意的疏远与冷淡，竟在弘历心中攒下了如此深的怨恨。

  胤禛就这般枯坐着，任由殿外的天光一点点褪去，直至暮色四合，檐角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外夕阳西下的景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端嫔……那个素来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子，膝下也养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公主。

  温宜生辰那天，自己还说去看看她，结果转头便因为陵容有孕，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如果细细想想，那个孩子也得有一岁了，但是自己别说抱抱那个孩子，自出生后，自己也就见过那孩子一次，想到这里，胤禛甚至记不清公主的眉眼。

  这些年，他对那孩子，怕是比对弘历还要疏淡。

  不知道，那个小丫头，是不是也像弘历一样，在心底怨着他这个阿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胤禛起身，理了理微褶的龙袍，沉声吩咐门外的苏培盛：“摆驾端嫔住处。”

  夜色渐浓，宫道两侧的宫灯映得前路明明灭灭。

  胤禛走得极慢，行至半途，却见前方有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提着食盒，款步而来。

  来人是沈眉庄，见了圣驾，沈眉庄忙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恭谨：“嫔妾贵人沈氏，参见皇上。”

  胤禛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方描金食盒上，淡淡开口：“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回皇上的话，”沈眉庄垂着眸，语气平和，“嫔妾听闻今日几位阿哥在百兽园中受了惊吓，夜里怕是难以安寝，便亲手做了些安神汤羹，想着送去给几位阿哥，尽一份绵薄之力。”

  胤禛点了点头，唇边难得漾起一丝浅淡的赞许：“你有心了。”

  他望着沈眉庄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

  后宫嫔妃对皇子的态度，最能反映出皇子在宫中的处境。

  弘历今日这般质问他，想来在圆明园中的日子定是不好过。

  不如，便问问眼前这个女子，听听她对弘历的看法。

  因而胤禛开口道：“你可知道四阿哥弘历？”

  沈眉庄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她入宫尚不足一年，在紫禁城中，都鲜少与阿哥们有交集，更别说一直养在圆明园中的四阿哥弘历了。

  怔愣过后，沈眉庄依旧恭顺地回话：“嫔妾没有到圆明园之前，并不知道四阿哥。”

  “入了园后，才偶然听园中伺候的宫人提及，说圆明园中养着一位阿哥。”

  “只是嫔妾入宫至今，从未有幸见过四阿哥一面。”

  胤禛听罢，嘴角的那丝笑意瞬间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沈眉庄入宫不到一年时间，她能知道些什么？

  但胤禛又不肯承认自己有问题，于是他不耐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你先去吧。”

  沈眉庄心中满是疑惑。

  皇上方才明明还带着赞许，怎的转瞬间便这般疏离？

  可她不敢多问，只得再次福身，轻声应道：“嫔妾遵旨。”

  看着沈眉庄提着食盒，渐渐远去的背影，胤禛站在原地，只觉夜色更浓，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脚，朝着端嫔的住处，继续走去。

  胤禛行至端嫔所居的偏院外，尚未让苏培盛通传，便听见院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娘娘，您快歇歇吧。”

  “这两日小公主身子不爽利，您就没合过眼，您瞧这眼底下的青黑，都快遮不住了。”

  是宫女吉祥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的劝诫。

  院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端嫔轻柔的笑声：“傻丫头，公主还小呢。”

  “这圆明园的夜里到底有些凉，公主睡熟了爱踹被子，自己却不知道冷。”

  “如今着了凉，我这个做额娘的，若不多守着些，怎么能安心？”

  胤禛立在门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收紧。

  方才在勤政殿积压的沉郁，竟被这几句家常话熨得软了几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顺着心口的缝隙悄然漫进。

  端嫔……他恍惚想起，她原是潜邸时便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性子温婉如水，从无半分争权夺势的心思。

  可他登基后，却只给她封了个端嫔的位份，就连养在她膝下的这个孩子，也并非她亲生，还是个天生带了残疾的小公主。

  可这些年，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既没有因位份低微而戚戚，也没有因养着残疾的公主而懈怠，只是这般安静地守着，将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疼得如同掌上明珠。

  夜风卷着院内的药香飘来，清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蜜香，想来是端嫔为公主调理身子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