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这样的歌，你从未对我唱过

  “额……额娘？”

  胤禛心头的慌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几乎是踉跄着要将太后抱起，喉间堵着的话还没出口，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苏培盛带着喘息的回话：“皇上，章院判来了！”

  胤禛回头时，只见苏培盛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身后的章弥更是跑得气喘吁吁。

  不等两人躬身行礼，胤禛将太后双手抱起，放于床榻之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意，对章弥说道：“先给太后诊脉！”

  章弥忙敛了神色，快步上前屈膝跪在脚踏上，指尖刚搭上太后的腕脉，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去。

  他抬眼扫过殿内，殿内一片凌乱，书架上的书籍被翻乱，博古架上的物件也摆放混乱，再加上慈宁宫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药味……

  章弥的手指微微发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很快便浸湿了衣领，连后背的官服都透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胤禛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章弥的脸上，见他始终垂着头不说话，心头的焦躁终于压不住，声音也沉了几分：“章弥，太后究竟如何了？”

  章弥猛地回神，手指僵硬地从太后腕上收回，他撑着脚踏缓缓起身，膝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说话时连声音都带着抖：“回、回皇上，太后……太后心脉受损，已然没了气息。”

  苏培盛听了章弥的话，惊恐地看向胤禛，只见皇上脸上有几分木讷，紧接着才像是没听清一般，又重复问了一遍：“没了气息？”

  然而下一秒，胤禛像是反应过来没了气息代表着什么，厉声道：“怎么会没了气息？”

  他怒视章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再说一遍？怎么就没了气息？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朕要你把太后救回来！”

  章弥垂着头，双手攥紧了朝服的下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上……臣……臣尽力了，太后娘娘气息已绝，实在是来不及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胤禛，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的声响瞬间消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皇上！”

  苏培盛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胤禛的胳膊，拼尽全力将胤禛往旁边的椅子上带。

  章弥也慌了神，忙上前帮忙，好不容易才将胤禛扶着坐下。

  苏培盛急道：“章院判，您快给皇上瞧瞧！皇上前段时间身体刚好，不能再出事了！”

  章弥见状也顾不上惶恐，急忙上前，手指搭上胤禛的手腕，明显察觉到皇上脉象紊乱急促，显然是惊急交加所致。

  他不敢耽搁，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抬手便朝着胤禛额头的穴位扎去。

  片刻后，胤禛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只呆呆望着窗外。

  苏培盛大气都不敢喘，可是又担心胤禛有什么三长两短，于是小声唤道：“皇上……”

  胤禛目光落在苏培盛脸上，苏培盛被胤禛眼底的离奇吓了一跳，一时间站在一旁安静如鸡。

  只是心里到底松了口气，皇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胤禛坐在椅子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花纹，目光却空茫地落在青砖地面的拼缝里。

  苏培盛垂着手站在三步外，章弥提着药箱的指节泛白，两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瞥皇上凝固的侧脸，说不上什么心情，但都有几分惶恐。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西落，屋内已经有些昏暗，胤禛才缓缓抬起眼，声音沙哑道：“都下去吧。”

  苏培盛和章弥松了一口气，刚要应声，却被胤禛抬手止住。

  “太后大行的事，”他视线扫过两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厉，“哪些该进旁人耳朵，哪些该烂在肚子里，你们是宫里的老人，不用朕再教吧？”

  苏培盛心头一凛：“奴才省得，绝不敢多嘴一个字。”

  章弥也忙跪下保证道：“今日事臣绝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起。”

  “你们下去吧，苏培盛，记得去告诉皇后，让皇后操办太后薨逝的事情。”

  苏培盛应下后，与章弥一同退出了殿内。

  屋内昏暗，唯有胤禛与太后二人，胤禛起身走到床边，见太后的面庞陷在软枕里，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带着疲惫，黑白混杂的发丝混乱地散开，贴在脸颊边，十分狼狈。

  他从没见过额娘这么狼狈的模样，想要伸出手，帮额娘整理一下仪容，只是当他指尖碰触到太后冰凉的脸颊时，又猛地缩了缩，随即才意识到眼前这具身躯再也不会回应他任何事情了。

  许久之后，胤禛才缓缓伸出了手，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将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额娘。”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已经有些黑沉的夜幕，像是透过阴沉的冬日回望儿时的自己，而后才低声开口，声音里掺着咬牙切齿的恨：

  “朕记得那时也是这样的阴雨天，朕躲在帷帐后，看着隆科紧紧抱着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猩红，“朕不敢出去，不敢出声，那时候想着，只要朕乖一点，你总会回头看看朕的。”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狠狠抹掉眼泪，像是在擦拭什么肮脏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现在想想可真是可笑，朕当时就应该告诉皇阿玛！”

  话未说完，胤禛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算了，”他呢喃着，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都不重要了。”

  话音落下，胤禛转身要走时，可是临要离开前，他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

  许久，才低低念出一句：“快长大，把弓拉。”

  胤禛眸中闪过一抹苦涩，看着已经在黑夜中有些模糊的面庞，声音中带着悲伤：“额娘，这样的歌，你从未、从未对我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