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出征

  她听得真切，心又沉下去几分。

  碧桃抬眼看向薛允珩，见他眉头紧锁，正与常嬷嬷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在安排沿途可能打点的关卡和驿站。

  薛允珩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眼，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多问，先安抚母亲。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薛府在苏杭城中的几家故旧，如知府夫人、几位致仕的老翰林家，都派了管家或体面的嬷嬷前来问候，话里话外透着关切，却也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距离，礼物送得厚重，人却只在前厅略坐坐便告辞了，显然是不愿在风口浪尖上与薛家过多牵扯。

  甚至连平日与薛林氏走动颇勤的几位官太太，也只递了帖子，人并未亲至。

  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薛林氏听了回禀，只是惨然一笑，握着碧桃的手更紧了些。

  “桃儿，你看到了吗？这还只是开始。琛儿这一走，多少眼睛盯着我们薛家……”

  碧桃用力回握，声音坚定。

  “干娘，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二哥是奉命出征，堂堂正正。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看。家里有您，有大哥，有……我们在，乱不了。”

  薛林氏看着她年轻却沉稳的脸庞，心中稍慰，但目光转向窗外忙碌而悲戚的景象，忧虑更深。

  与此同时，薛府后街一处僻静的小院里，已离府荣养的张嬷嬷收到了昔日小姐妹悄悄递来的消息。

  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半晌，才长叹一声。

  “造化弄人…二少爷那般跳脱的性子，怎禁得住边关苦寒与刀兵凶险？夫人心里不知多煎熬…可惜我老了，出不得力了。”

  她颤巍巍起身，走到小佛堂前，点燃三炷香，默默祝祷。

  远在京城的张嬷嬷，消息要灵通些。

  她接到薛林氏加急送出的信件时，正在为一位宗室福晋调理旧疾。

  看完信，她素来平静的脸上也划过一丝凝重与忧色。

  她挥退旁人，独自在药房沉吟许久。

  西北……杨怀远之死疑点重重，朝中局势微妙，此时调薛家子弟，绝非吉兆。

  她铺开信纸，先写了一封回信，用词隐晦却切中要害，提醒薛林氏务必留意朝中是否有与薛伯礼不睦的派系借机生事，并附上了一张她强效止血消炎的金疮药方和几味市面上难寻的珍贵药材名单，嘱托尽快配齐让薛允琛带上。

  随后，她又写了几封密信，动用了自己在宫中经营多年的人脉，请求暗中留意西北军报和朝中对薛家的议论。

  ……

  出发定在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薛府门前已灯火通明，却映不亮众人心头的阴霾。

  几辆驮着行李的马车和十数匹矫健的马匹静静地候着，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白雾。

  薛允琛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骑行的靛青色劲装，外罩玄色狐裘大氅，腰间佩着他惯用的长剑，脸上已不见了最初的激愤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不舍。

  他在父母兄长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薛林氏被常嬷嬷和碧桃一左一右搀扶着，早已哭得双目红肿，声音嘶哑。

  她挣脱搀扶，扑上去抱住儿子，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臂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琛儿…我的儿…到了那边，千万千万要小心！冷了就加衣，饿了就吃饭，不要逞强，不要冲在最前头…遇到事情，多问问铁牛，多听听军中老人的话…娘…娘给你求的平安符，戴好了吗？”

  她颤抖着手，去摸他颈间，触到那枚被她连夜重新加持过的翡翠平安扣，眼泪又汹涌而出。

  “戴好了，娘。”

  薛允琛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他用力回抱了一下母亲，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和绝望般的依恋，心像被钝刀割着。

  “儿子不孝，让娘担忧了。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按时用药，勿要过于伤神。家里……有大哥，有碧桃妹妹照应，儿子才能放心前去。”

  薛允珩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千言万语在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几句沉甸甸的嘱托。

  “万事谨慎，保重为先。遇事莫慌，三思后行。家里一切有我，勿念。沿途驿站和西北大营中，若有父亲或我的故旧，可持我信物拜会，或能得些照应。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军功都重要。”

  他将一个密封的小竹筒塞进薛允琛手里，里面是他连夜写就的几封引荐信。

  “大哥，我记下了。”

  薛允琛重重点头，将竹筒贴身收好。

  他抬眼，目光越过母亲和兄长的肩头，看向稍远处静静站立的碧桃。

  碧桃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袄裙外罩着那件银狐裘，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有些苍白，但身姿挺直，眼神清亮。

  她没有像薛林氏那样痛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更有一种无声的支撑。

  她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布包。

  薛允琛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流动。

  “二哥。”

  碧桃先开口，声音平稳，将布包递上。

  “这里面是几双加厚的袜垫，走路骑马省力些。还有些提神的药油和干净的绷带。路上……保重。”

  薛允琛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猛地一颤。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低声道。

  “桃子，家里……母亲和允玦，劳你多看顾。我……我会写信回来。”

  “嗯。”

  碧桃轻轻点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等你平安归来。记住我说过的话。”

  “我记得。”

  薛允琛喉结滚动，郑重许诺。

  “一定会。”

  这时，铁牛牵着薛允琛的坐骑走了过来。

  他已收拾妥当，背负行囊，腰挎长刀，神色肃穆沉毅。

  他先对薛允珩和薛林氏躬身行礼。

  “老爷，夫人，大少爷，铁牛定护二少爷周全。”

  然后，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碧桃，垂下眼帘，沉声道。

  “小姐放心。”

  碧桃对他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辰到了。

  薛允琛最后看了一眼众人，毅然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出发！”

  他低喝一声，声音在寒冷的晨风中传开。

  马蹄踏碎未消的积雪，车轮碾过冰冷的青石板，载着薛府二少爷和十余名精挑细选的护卫随从，在漫天凄清的曙色与无数含泪的、担忧的目送中，缓缓驶离府门，驶向那条通往未知凶险西北的漫漫长路。

  寒风卷起车辙旁的雪沫和尘土，连天地都在为这扬悲凉的离别呜咽。

  薛林氏在薛允琛身影消失的刹那，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常嬷嬷和碧桃怀里，晕厥过去。

  锦瑟院里顿时又是一片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