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惶惶

作者:冥泯
  观墨哭丧着脸,一边收拾着薛允琛那些平日里嫌碍事此刻却可能用得上的骑射用具和厚实衣物,一边带着哭腔絮叨。

  “二少爷他…心里憋着火呢,夫人和大少爷劝不住,怕是…怕是真有那个心思了…西北那地方,听说冻掉耳朵,刀子风能刮死人,更别说还有蛮子…”

  铁牛正擦拭佩刀的手顿住了,粗砺的布巾停在冰冷的刀锋上。

  那个虽然脾气躁了点但待他们这些护卫从不摆架子的少年主子?

  还有……碧桃小姐。

  二少爷若真去了那等凶险之地,刀剑无眼,生死难料。

  而碧桃小姐……她与二少爷之间那些他撞见过的暗涌情愫,此刻刺得他呼吸都不畅起来。

  他该盼着二少爷平安,这是本分,亦是这些年相处下来的情谊。

  可心底某个最阴暗的角落,却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念头悄然滋生。

  如果…如果二少爷回不来…

  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碾碎,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铁牛岂是这般卑劣之人!

  用力将刀身擦得雪亮,映出自己沉郁紧绷的脸。

  翌日午后,疏影轩的丹桂悄悄寻来,说碧桃小姐在园子东南角的暖阁等他,有要事吩咐。

  铁牛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匆交代了手头事务,便大步赶去。

  暖阁里生了炭盆,却仍有一股驱不散的寒意。

  碧桃坐在窗边,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安枕。

  见他进来,她屏退了丹桂。

  “铁牛哥,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铁牛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她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小姐唤我,有何吩咐?”

  碧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平静。

  “这个,你收着。”

  铁牛一愣,看着那个与他惯常所用粗布荷包截然不同的精致物件,喉咙发干。

  “小姐,这……”

  “里面有些应急的散碎银两,通用的银票,还有一瓶我托人从回春堂周大夫那里求来的保命丹,对外伤内淤都有些效用。”

  碧桃的语气平静。

  “铁牛哥,我有事要拜托你。”

  铁牛猛地抬头。

  “小姐请讲!铁牛万死不辞!”

  “我要你,跟着二少爷。”

  碧桃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如果…如果家里最终决定,或者形势所迫,二少爷不得不去西北,或是任何危险的地方,我要你作为他的贴身护卫,跟他一起去。”

  铁牛瞳孔微缩,胸腔里那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跟随二少爷,意味着可能奔赴战扬,直面生死。

  这很危险。

  但……这是碧桃小姐的嘱托,是她的信任。

  在战扬上护他周全,便是护她心安。

  “小姐放心。”

  铁牛的声音沉厚坚定。

  “保护二少爷,本就是我的职责。只要二少爷去,我定寸步不离。”

  碧桃摇了摇头,目光更深了些。

  “不,铁牛哥,我要你答应的,不只是保护二少爷。”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重若千钧。

  “我要你,也保护好你自己。”

  铁牛愕然地看着她。

  “我知道战扬凶险,刀枪无眼。”

  碧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眼神飘向窗外萧索的庭院。

  “二少爷的性子,冲动起来未必全然听劝。你的武艺高强,心性沉稳,有你在旁,我能多一分安心。但你也绝不能有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刚毅的脸上。

  “你们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少了任何一个……”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铁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眼眶,他猛地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

  小姐她……竟也在担心他的安危。

  这份看重,这份嘱托,比任何奖赏都更让他心潮澎湃,也更感到责任如山。

  “我……我明白。”

  他的声音有些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又缓缓松开,郑重地拿起那个荷包,紧紧握在掌心,那柔软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铁牛以性命起誓,必竭尽全力,护二少爷周全。也……也定会顾好自己,不辜负小姐嘱托。”

  碧桃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慰藉。

  “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近期多留意二少爷那边的动静,需要打点准备什么,若有为难处,或需银钱打探边关确切消息,可直接来回我。对外……便说是奉了大少爷或夫人之命吧。”

  “是。”

  铁牛重重应下,将荷包仔细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那里,似乎连心跳都变得沉稳有力起来。

  圣旨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众人也不晓得为何偏偏点名薛家这个在余杭的诗礼文官之家,出一个从未上过战扬的少年子弟?

  这“将门之后”的名头,未免来得突兀。

  锦瑟院正房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薛林氏坐在炕沿,手里紧紧攥着那道明黄的绢帛,指节泛白,身子微微发抖。

  她面前摊开着一口敞开的樟木箱子,几个大丫鬟红着眼眶,正将一件件厚实的冬衣、护膝、手捂子,还有成捆的药材、银两,尽可能地往里面塞,动作仓促而慌乱,不时发出压抑的抽泣。

  “这件玄狐大氅…琛儿嫌厚重,可西北风硬,必须带上…”

  薛林氏的声音哽了一下,亲手将那件毛色极佳的大氅抚平,放入箱中,指尖留恋地拂过光滑的皮毛,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滚落,滴在深色的皮毛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还有这护心镜,是当年祖宗当年留下的旧物…一定要放在最上面,容易拿…”

  她抖着手,将一面沉甸甸的铜镜放进去,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

  “娘……”

  薛允珩站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眼下有着深深的倦色,却强自镇定地指挥着。

  “药材单子再核对一遍,金疮药、冻疮膏、驱寒的丸剂,宁多勿少。银票分开放,大额的缝在贴身衣物夹层里,碎银子装在几个不同的荷包,分给随行的人带着。马匹选好了吗?要耐力足、脾性稳的北地马,蹄铁都要重新打过!”

  圣旨背后是什么?

  是有人想借此削弱薛家?

  还是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角力,拿薛家这样这般有“将门”旧名的人家去填坑、去表态?

  碧桃扶着薛林氏的另一只胳膊,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正透过厚厚的衣袖传来。

  她自己的心也像被浸在冰水里,一阵阵发紧,但此刻容不得她显露太多悲戚。

  她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匆忙准备的物品,轻声补充道。

  “干娘,我让青禾赶制了几双加厚加绒的羊皮靴和手套,里面絮了丝绵和少许艾绒,最是防冻防潮,已经让观墨拿去装箱了。还备了些易于存放的肉脯和奶饼子,路上若赶不及投宿,也能垫一垫。另外……”

  她顿了顿,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

  “这里有些薄荷脑和冰片,若是极寒之地冻伤了,或者头昏脑涨时,抹一点在太阳穴或人中,能提神醒脑,缓解些许。”

  “好…好孩子,还是你想得周到…”

  薛林氏反手抓住碧桃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着最后的浮木,眼泪落得更凶。

  “我的琛儿…他还那么年轻,没吃过这样的苦,这一去…刀枪无眼,人心叵测,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碧桃肩头,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耸动。

  常嬷嬷在一旁早已老泪纵横,一边用袖子抹泪一边还要强打精神,沙哑着嗓子吩咐小丫鬟。

  “快!去厨房看看姜妈妈准备的干粮和酒囊好了没有!烙饼要厚实顶饿的,肉干多撒些盐!再多灌几皮囊最烈的烧刀子,那个最能驱寒!马匹!马匹备好了吗?李管事!鞍鞯辔头都要检查,不能有半点马虎!二少爷的骑射功夫虽不错,可长途跋涉,马具不舒服能要人命!”

  院子里,脚步纷沓,人声混杂着低泣与急促的指令。

  粗使的婆子们抬着箱笼进进出出,眼圈都是红的,偶尔有人忍不住,用围裙角迅速擦一下眼睛,又赶紧低头做事。

  “王嬷嬷,您说……二少爷这一去,西北那么乱,朝廷怎么偏偏点了他?”

  一个年轻媳妇边捆扎行李边低声问,声音带着颤。

  “谁知道呢!”

  被称作王嬷嬷的婆子叹了口气,手上不停。

  “许是…许是看咱们老爷在朝里,薛家祖上又…唉,这哪是去挣军功,这是往火坑里跳啊!没见夫人哭得那样?大少爷脸都青了!这圣旨…来得邪性!”

  “我娘家兄弟在衙门当差,隐约听说西北那边败得厉害,折了好些人马,京城里大官们都吵翻了天,互相推诿甩锅呢!”

  另一个婆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这时候让咱们二少爷去,不是当靶子是什么?万一…万一再有个闪失,那杨将军的例子…”

  “快别说了!心里慌得厉害…只求菩萨保佑,保佑二少爷平安,保佑咱们薛家渡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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