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寡嫂（八）

  从小被父亲用圣人之言教导，礼仪规训长大的两人无言以对。姜映雪这话于他们而言，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而对姜映雪来说，礼节不礼节的，也得看对方讲不讲礼。

  虽说那男人说的话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可就是让人不舒服。

  任何让自己不舒服的话，都可以不听，都可以拒绝。

  至于那女子，一看就是心虚。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这种戏码，姜映雪以前也玩过。

  宴明这时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回神了，只是异样的沉默。

  宴清默默看着脚下的路，这是属于兄长的旧事，兄长自己不说，他就更不会随便对人说。

  姜映雪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并没有想要探究他们往事的意思。

  地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宴明垂眸看着自己那条瘸腿，眼底晦涩。

  尘封的记忆在脑海深处涌起。

  彼时，他与成才跟桃花三人是最好的玩伴，从小一起长大，成才这个名字还是父亲给他起的。

  年纪渐长，他与桃花之间的友情也慢慢发生变化。年少慕艾，这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

  尽管那时候父亲已不在，但家里条件在村里还算不错的，双方父母也默认了这门婚事。那时的他觉得人生虽布满荆棘，但尚有可取之处。

  偏偏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成了个废人。他的人生，他所有的一切，瞬间成了个笑话。

  在得知他的腿没法治好之后，没多久，桃花与成才就传出了定亲的消息。

  一开始他确实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整个人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曾经一度想要一死了之。

  后面还是母亲的苦苦哀求让他撑了下来，一撑就撑了这么些年。

  少年意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祖父母因病相继离世，父亲意外去世，他自己也遭遇意外摔断了腿，心上人与最好的朋友成婚了……

  母亲日渐斑白的鬓发，苍老的面容，弟弟日渐沉默的性格。他深知，这个家不只有他痛苦，他的家人也因他深陷泥潭。

  他也曾想过要振作一点，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身体状况每日愈下。

  命运似乎总不肯放过他，每当在他以为要好一点的时候，总会有灾厄降临。

  罢了，这人生实在没什么好眷恋的。

  刚刚成才问他是不是还怪他们，如果是当初，他确实怪的。可这么多年，他早已经放下。

  他一个废人，怎么好耽误别人。

  比起怪他们在一起，他更无法释怀的是，当初他是为了拉成才一把，才掉下去的。

  这件事情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昏迷醒来后，成才来看过他，后面也断断续续来过几次。再往后，就没来过了。

  桃花一开始也来过几次，哭的比他还伤心。他忍着腿疼，还要笑着安慰她。

  后面听到大夫说他的腿治不好了，她家里人就不许她来了，免得遭人闲话。至于婚约，又没正式下定，谁还认。

  他不怪她。

  他知道，他怪不了任何人，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他也只是个凡人，那份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织成一张名为痛苦的大网，牢牢把他困住。

  挣不脱，逃不掉。

  日日夜夜，在痛苦悔恨当中挣扎。

  浸润痛苦多年，要把痛苦连根拔起，唯有毁灭。

  手上不自觉用力，直到被握在掌心的石子磨的发疼，宴明才从那些记忆中挣脱出来。浑身卸力一般，疲惫的靠在椅背上。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累了？”，姜映雪见状问道。

  听到她的话，宴明喉头酸涩。

  半晌后，摇头：“没有。”

  她这样鲜活的人，不该与他这般早已腐朽的人捆绑在一起。

  快回到的时候，最后一段路有点斜坡，姜映雪正要撸袖子。怀里被塞进一团东西，定睛一看，是她刚刚塞给宴清的鱼。

  宴清取替她的位置，说：“我来吧。”

  少年身形修长，像棵挺拔的小白杨，偏瘦，却不显羸弱。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不过还没有他哥哥高。

  握在轮椅背上的手指白皙修长，短短的指甲上月牙显得干净又健康，用力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姜映雪是有点“手控”属性的，可惜此时无心欣赏。心里想的是，如果宴明也这样健康就好了。

  那他就可以有更精彩的人生，而不是在这最好的年纪里，被身体的残缺困在方寸之间。不像现在这样，走一步喘三步。

  她能看出来，他那条腿几乎是没有一点力气的，整个人都虚弱的厉害。不到二十岁，已经有种油尽灯枯之感。

  她仰起头，眼里像蒙了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她可以看到面前的少年姿态极好，走起路来，步履从容，风姿绰约。

  十六岁。

  当年宴明十五岁，是不是也这般风姿出众，仪表堂堂，意气风发。

  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透不过气来。

  脑海里呼叫系统：【系统，男主就不能换人吗？】

  说实话，她更吃宴明这种温文尔雅，端方雅致的君子。脾气好，心地善良，这种人相处起来最轻松也最舒服。

  咳，绝不是因为这种人最好骗。

  至于男主，就这短短一会儿的接触，姜映雪就已经确认，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年纪轻轻就给人一种老狐狸的感觉，她并不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会很心累。

  系统：【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这么优秀的你值得拥有两个男人。】

  它是懒得管了，只要宿主完成任务就行，管她几个男人。

  姜映雪：【我这么专一的人，肯定要从一而终啊。】

  系统：【呵呵。】

  姜映雪郁闷，这不是另外那个不好勾搭么。

  而且对方比她还小一岁，内里早已是个老妖怪的她不好下手啊。

  想到这，她又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想法。

  呸呸呸！她永远十八岁！

  姜映雪：【我把积分都给你，你可以让他活下去吗？】

  这次系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