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番外-宋氏兄弟的蒸汽机发明之路2
作者:柚子不吃花椰菜
最初是好奇。有乡邻路过宋家后院,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看见烟冒出来,就扒着墙头看。见两个老爷蹲在地上,围着一个铁罐子折腾,觉得新鲜。
“宋老爷这是做甚?”
“听说要造个不用马拉的车。”
“不用马?那用什么?”
“用火,用气。”
问的人摇头笑笑,走了。用火推车?那是神话里的东西。宋老爷读书读痴了。
后来变成了笑话。有人看见宋家仆人一趟趟往铁匠铺跑,买铁买炭,花银子像流水。
“听说又做坏了一个,裂了。”
“多少钱?”
“光铁就值五两。”
“啧啧,五两银子,够我家吃一年了。”
这些话传到宋应昇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晚饭时,他对宋应星说:“今天去县里,碰见李举人。他问我,听说你们在造‘火车’?”
宋应星筷子停了停:“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火车,是看看火能不能生气,气能不能生力。”
“他呢?”
“他笑,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宋应昇夹了一筷子菜,“我没接话。”
宋应星继续吃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没味道。
最直接的是家里的反应。宋应星的儿子士慧今年二十岁,正在准备乡试。有天他来找父亲,支吾了半天才说:“爹,外面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说您……不务正业。”士慧低着头,“说您该著书立说,不该整天摆弄那些匠人的东西。”
“你怎么想?”
“我……”士慧抬起头,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年轻人才有的那种直接,
“爹,《天工开物》已经成了,世人皆知您是大才。为何还要折腾这些?就算做成了那个铁罐子,又能如何?朝廷不会因此开科取士,乡人不会因此多收一粒米。”
宋应星放下碗筷。他看着儿子,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想过科举入仕,治国平天下。
后来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匠人、农人、矿工,才知道天下不只在书本里,更在泥土里、在炉火里、在那些长满老茧的手里。
“士慧,”他说,“你知道县里最好的水车是谁做的吗?”
“……王木匠?”
“嗯。王木匠不识字,但经他手的水车,浇的田多,还省力。他做水车时,会看水流缓急,看地势高低,看木头纹理。这些,书里没有。”宋应星顿了顿,
“天幕上那铁车,也是一样的道理。它背后是火候、是力道、是铁怎么炼、铜怎么磨。这些道理,现在没人懂,但将来,也许有人需要懂。”
“那为何非得是您来弄?”
“因为我现在看见了。”宋应星说,“看见了,就想知道为什么。就像你读《孟子》,读到‘恻隐之心’,会想为什么人会有恻隐之心。我想的是,为什么火能生气,气能生力。”
士慧沉默了。他不太懂,但他尊重父亲。
“需要儿子帮忙吗?”
“好好读书。”宋应星笑了,“将来若有机会,把我写的东西,传给需要的人。”
后院不再冒烟了。铁罐子实验停了,但宋应星的书房灯亮得更久。
他换了个法子:不实际做,只在纸上推演。画图,计算,设想各种可能。
一个深夜,宋应昇推门进来,见他还在伏案疾书。
“想到什么了?”
宋应星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但很亮:“我们之前想错了方向。”
“怎么说?”
“活门。”宋应星把一张图推过来,“我们总想着让活门开合,带动一根杆子。但一根杆子,只能推拉,不能转。轮子要的是转。”
图上画着一个新设计:铁罐上方不是活门,而是个可以滑动的塞子。塞子连着根长杆,杆子另一头连着一根横梁。横梁中间有轴,可以像跷跷板一样上下摆动。
“气顶起塞子,杆子推横梁一头上去,”宋应星用手指比划,
“横梁另一头就下去。横梁那头也连着根杆子,杆子再连着另一个塞子,把那个塞子推进另一个铁罐里,把里面的气挤出去。”
宋应昇看了半天,看懂了:“这是……两个罐子?气从这个罐子进那个罐子,推来推去?”
“对。横梁摆来摆去,就能连着转轴。转轴一转,轮子就能转。”宋应星越说越快,
“而且两个罐子可以轮流烧气,这个罐子气推完了,那个罐子气又满了,横梁就能一直摆,轮子就一直转。”
宋应昇盯着图,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铁罐,一根横梁摆来摆去,带着一根轴转……好像说得通。
“但这更复杂了。两个罐子,两套塞子,连杆更多。”
“复杂,但可能可行。”宋应星说,
“而且这解决了我们最大的问题——我们做不出严丝合缝的活门,因为活门要开合,缝永远是个麻烦。但塞子不一样,塞子在罐子里滑动,磨久了,反而会更贴合。”
“像捣药的杵和臼?”
“对!就是那个道理。”
宋应昇坐下来,仔细看那张图。图很粗糙,线条歪斜,但意思清楚。
两个铁罐像两只蹲着的蛤蟆,中间一根横梁像扁担。气从左边罐子进,顶起左边塞子,左边杆子推横梁这头上去,横梁那头就压右边杆子,把右边塞子压进右边罐子……
“右边罐子的气呢?”他问。
“从管子排出去。等横梁摆回来时,右边罐子烧出新气,就顶起右边塞子,推横梁摆向另一边。”
“那左边罐子呢?”
“左边罐子这时在进气、烧气,准备下一次。”
宋应昇闭上眼睛,想象整个过程。气在罐子里生出来,顶起塞子,塞子推杆子,杆子推横梁,横梁摆过去又摆回来……像水车,但用的是气不是水。
“妙啊。”他睁开眼,“真是妙。你怎么想到的?”
“看天幕时,那铁车的轮子不是直接转的,是连着一根杆子,杆子连着个东西来回动。”宋应星说,
“我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来回动,现在懂了——来回动,才能变成转。”
两人对着图纸看到半夜,越说越兴奋。之前实验失败的郁闷一扫而空,新的可能性像一扇门,在黑暗里打开了一条缝。
但兴奋归兴奋,现实问题还在。
“做吗?”宋应昇问。
宋应星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摇摇头:“做不起。两个铁罐,要一样大;两个塞子,要一样重;连杆要一样长。差一丝,就摆不起来。以我们现在的能耐,做不出来。”
“那这图……”
“留着。”宋应星小心地把图纸叠好,“等将来,等有更好的铁、更准的尺、更巧的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许等我们都不在了,才会有人做出来。”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光暗了暗。
宋应昇起身添了灯油,光又亮起来。他回头看见弟弟还坐在那里,盯着叠好的图纸,像盯着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应星,”他说,“你记得爹说过的话吗?”
“哪句?”
“他说,这世上有些事,就像种树。你挖坑、下种、浇水、施肥,然后等。等一年,树才到你膝盖;等十年,才能遮荫。你可能等不到它长大,但你不能因为它长得慢,就不种了。”
宋应星笑了:“爹说的是荔枝树。”
“道理一样。”宋应昇说,“我们今天画的这张图,就是一颗种子。它可能在我们手里发不了芽,但种子就是种子。只要不丢,总有一天,碰到合适的土、合适的水,它会冒出头来。”
窗外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宋应星把图纸收进一个木匣子,锁好。他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还藏在灰蓝色的晨雾里,但山顶已经有一线金光。
“哥,”他说,“我们写下来吧。”
“写什么?”
“写铁怎么炼,写铜怎么铸,写活门为什么漏气,写塞子该怎么磨。”宋应星转过身,眼睛在晨光里发亮,“把我们这几个月碰的壁、摔的跤、想通的、想不通的,都写下来。写清楚了,后来的人就能少走些弯路。”
宋应昇点点头:“好。写下来。”
鸡又叫了,一声接一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的实验失败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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