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古人番外-蜀中学堂

作者:柚子不吃花椰菜
  关羽放下手中那卷《荆州水军疫病记录》,

  油灯映着他的脸庞微微泛红,眉宇间惯常的威仪里,此刻掺了些许罕见的不解。

  案头还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成都来的官报,言及郫县将立“实学之堂”;

  另一份,则是今晨营中医官呈上的,关于三月来士卒因水土不服腹泻者已逾百人的密报。

  “学堂……”他低声念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未曾尝过的肉干。

  周仓侍立在侧,见主公开口,便道:“军师来信说,那学堂要教各项工艺技术。末将想着,若真能成,倒是件好事。”

  “好事?”关羽抬眼,丹凤眼里锐光一闪,“某自然知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只是不解为何大哥与军事要将心力分在此处?只是隐约觉得,这般“匠作医卜”之事,不该是争天下者首要之务?

  但,大哥和军事日既然都如此笃定的推行此事,想来也是有其深意。

  案上那卷密报的字迹,忽然变得刺眼。

  周仓垂首不语。

  “云长知道大哥与军事所谋者大。”关羽起身,走到悬挂的荆州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

  “但某守荆州,要的是能造楼船的匠,要的是能治刀伤的医。郫县那学堂……太远,也太慢。”

  他回身,目光落在那份官报上“首批生徒百人,半为军中伤退者”那行字。

  烛火噼啪一声。

  半晌,关羽忽然道:“取纸笔来。”

  周仓一愣:“将军要写信?”

  “给大哥写。”关羽坐回案前,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斩钉截铁,“就说,荆州军愿荐十名伤残老兵入学——但有一条件。”

  “什么条件?”

  “所学防疫之术,每三月须抄录一份,快马送至江陵。”关羽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聚,

  “某不管那学堂教的是天幕里的‘罗马卫生’还是‘后世医术’,某只要能用在我荆州儿郎身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以某私人名义,捐五十金。不必记名。”

  笔锋落纸,沙沙作响。窗外江风掠过城楼,带着春夜特有的潮湿气息。

  关羽写着写着,忽又停笔,对周仓道:

  “你明日去营中挑人,要识得几个字的,伤不妨事,但脑子得活络。”

  “喏。”

  “还有,”关羽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成都,也是郫县的方向,

  “告诉那些小子,去了就好好学。学成了若真有用……某亲自给他们请功。”

  说完这句,他不再言语,只低头继续写信。

  烛光将他身影投在墙上,那身影依旧如山岳般巍然,但若细看,握笔的那只手,在写到“疫病”二字时,笔锋曾有刹那的凝滞。

  那凝滞很短,短到周仓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当夜,成都城西,法正私邸

  烛光下,法正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诸葛亮派人送来的“学堂筹备进度”,工整详尽,连每旬用度都列得清清楚楚;

  一份是李严午后差人递来的“郫县周边田产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标注“可购”的土地;

  第三份,则是他自己安插的人,从荆州快马送回的消息——

  “关将军已应允荐十名伤残老兵入学,另捐私金五十。”

  法正的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啊,好。”他低声自语,

  “云长都动了,翼德想必也快了。至于益州那些老顽固……”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上面列着益州十几家大族的姓氏。

  法正在“广汉李氏”、“成都张氏”旁画了圈,又在“键为陈氏”上打了个叉。

  “李氏有盐井,必贪测算之术;张氏织锦起家,定觊觎新式机杼。至于陈氏……”法正冷笑,

  “守着几本破经书当祖宗,罢了,不必费心。”

  门外传来轻微叩击声。

  “进来。”

  一个侍从推门而入,低声道:

  “主公,张家三房那边递了话,说愿捐钱五百金,只求……求学堂‘典学’之职,能予张家一人。”

  法正眼皮都没抬:“告诉张家,典学之职已定。不过‘典籍编撰司’还缺几个抄录,若有意,可送两个子弟来试试。”

  “这……张家怕是不肯。”

  “不肯?”法正终于抬眼,烛光映得他眼底幽深,

  “那你便问他们,是想让子弟抄抄书,还是想等学堂教出的人,造出比张家织机快三倍的新机,把他们那点家底全挤垮?”

  心腹一凛:“喏。”

  待人退下,法正重新看向那三份文书。

  他的手指从诸葛亮的文书滑到李严的舆图,再滑到荆州来的密报,最后停在自己那份名册上。

  “孔明啊孔明,”他对着虚空轻叹,

  “你谋的是百年大计,我算的却是眼前棋局。这学堂……是好棋,也是险棋。”

  他吹熄了手边的蜡烛,只留远处一盏小灯。

  昏暗光线下,那份名册上的圈与叉,像极了棋盘上的黑白子。

  而法正自己,既是执棋人,也是他人眼中的棋子。

  城东,李严宅邸后园

  李严没睡。

  他披着外袍,独自站在园中的小亭里。亭边是一池春水,水面映着残缺的月影。

  池子不大,却是他三年前花重金引活水修的——仿的是天幕里“罗马水道”的样式,虽只得皮毛,却也让他府中四季有水,不必仰仗城中水井。

  “活水不易得啊。”李严喃喃道。

  就像这郫县学堂,看似一池活水,能滋养万物,可引水、控水、分水……其中每一步皆是学问,每一步都需算计。

  今日午后,他已暗中派人去郫县,把那几处“可购”土地周边,又悄悄圈进了三百亩。

  地契不急着过户,先以“租佃”名义占下。

  等学堂真立起来,匠人汇聚,商贾云集,那些地……价值翻上五倍都是少的。

  可这念头刚起,另一重忧虑就压了下来。

  诸葛孔明把学堂总领之权给了他,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若他李严真把学堂办成了,东州士人在蜀汉朝堂的根基便稳了一分;可若办得太好,好到盖过了荆州派的风头……

  “枪打出头鸟阿。”李严对着池水摇头。

  夜风吹皱水面,月影碎成片片银鳞。

  李严不知怎么的想起天幕里的一句话,是讲古埃及那些修金字塔的工匠的——“他们并非奴隶,而是拿薪酬的自由民。”

  自由民。

  李严咀嚼着这三个字。他出身东州,在益州人眼中是“客”,在荆州人眼中是“附”。

  这半生周旋,所求的,也不过是能让家族在这乱世中,做个有尊严的“自由民”,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或许……这学堂,也是个机会。

  他转身走回书房,重新点亮灯,铺开纸笔。这次不是算计田产,也不是权衡利弊,而是给在老家读书的幼子写信:

  “……郫县将立新学,所授非止经义,更有天文地理、医药算数之实术。汝若有心,为父或可谋一席旁听之位。然需知,此非捷径,实荆棘路也。学成了,未必能金榜题名;学不成,更惹人讥笑。慎思之。”

  写罢,他搁下笔,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许久未动。

  夜深,城南张家大宅

  张家的议事堂里还亮着灯。

  张裔坐在主位,面色铁青。下首坐着张嶷、张翼,还有几个族中长辈。

  桌案上摆着的,正是法正那边传回的答复——张家子弟,只能进“典籍编撰司”做抄录。

  “欺人太甚!”一个族老拍案而起,

  “我张家在益州三百年,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张翼阴着脸:“伯父,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学堂占的地,有三成原是我张家佃户在种。如今说要征用,补偿却只给市价一半……”

  “地的事,我来处理。”张裔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

  “我现在问的是,这学堂,我张家到底要不要沾?”

  堂内安静下来。

  张嶷犹豫片刻,开口道:“伯父,侄儿白日去城外工坊看了。那几个仿制‘天幕星图仪’的匠人说,学堂若真教‘精密测量’,他们愿捐出三年工钱,送自家小子去学。”

  “匠人之见,何足为凭!”张裔斥道。

  “可那些匠人去年改良了织机,让我张家锦缎多卖了三成利。”张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伯父,天幕里说了,‘商业文明重契求通达’。若这学堂真能教出懂测量、会算账、通文墨的人……对我张家生意,未必是坏事。”

  张裔盯着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侄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罢了。”张裔疲惫地挥挥手,

  “抄录便抄录吧。张嶷,你挑两个旁支的、机灵的孩子送去。记住,去了就只抄书,别多问,别多嘴。”

  “那地的事……”

  “地照给。”张裔站起身,烛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但补偿,我要学堂未来三年‘工坊区’所有废料——碎木、铁屑、炭渣,全要。我张家自有用法。”

  众人散去后,张裔独自留在堂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白日里一个神秘人送来的“学堂奠基钱”的仿品,一面刻“兴学”,一面刻“利民”。

  “兴学……利民……”张裔翻看着铜钱,忽然冷笑,“利的是谁的民?兴的是谁的学?”

  他将铜钱丢进香炉,看着它在灰烬中慢慢变黑。可那铜钱上的字,在火光映照下,反而更清晰了。

  更鼓声渐远。

  汉末的夜,还很长。

  今夜,在成都的城西、城东、城南、城北,乃至千里之外的荆州、阆中、南中、江东,无数人都在这个春夜里,为那座尚未建成的学堂辗转反侧。

  但无论怎样,齿轮已然转动。

  那微小而坚韧的咬合声,正穿过夜色,穿过山河,穿过人心深处的恐惧与渴望,汇成一股无法逆转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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