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妒’

  时光荏苒，仿佛只是弹指之间。

  自那夜之后，玄澈的生活似乎真的回归了往常的轨迹。

  他每日聆听师尊教诲，修习功法，打坐悟道。

  紫霄待他，表面看来也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般威严、疏离，话不多，要求却极为严苛。

  然而，只有玄澈自己知道，一切早已不同。

  那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虚感，自师尊归来那夜起，便奇迹般地彻底消失了。

  仿佛干涸的泉眼被重新注入了活水，龟裂的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养。

  他的灵魂不再飘荡无依，而是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安稳的落点。

  这种从灵魂深处弥散开来的充实与平静，带来的最直接变化，便是他修为的突飞猛进。

  以往，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伴随着与内心空虚的艰难搏斗，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去凝神静气。

  而现在，心神澄澈，灵台清明，以往晦涩难懂的功法要诀，如今却如同拨云见日般清晰明了。

  周身灵力运转顺畅无比，吸纳天地灵气的效率远超以往。

  瓶颈不再成为阻碍，境界的壁垒仿佛薄纸般被轻易捅破。

  从元婴后期，到化神初期，再到化神中期、后期...

  他的修为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攀升，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

  如今，更是势如破竹，一举踏入了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羽化中期！

  这等进境，莫说是在同辈弟子中堪称惊世骇俗，即便是放在整个修真界的历史长河中，也足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玄澈对此并不甚在意。

  他清晰地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并非仅仅源于他自己的天赋或努力，而是源于身边那个沉默的身影，源于那份将他从无边空虚中打捞出来的、诡异而安心的存在感。

  这一日，晨曦微露。

  玄澈结束了一夜的打坐，缓缓睁开眼。

  眸中神光内蕴，周身气息圆融饱满，羽化中期的修为已然稳固。

  他起身，习惯性地走到镜前，准备自行束发。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拿起了台上的玉梳。

  玄澈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到师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依旧是那一头刺目的银发，深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师尊。”玄澈低声唤道，顺从地坐好。

  紫霄没有言语，只是如往常一样为他梳理着墨黑的长发。

  洞府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玄澈能感受到师尊指尖偶尔擦过他后颈肌肤的微凉触感，也能闻到师尊身上那缕熟悉的、冷冽中似乎总掺杂着一丝极淡异样的气息。

  这气息如今对他而言，不再是危险的警示，而是安心的源泉。

  紫霄放下玉梳，目光落在镜中玄澈清晰映出的、愈发俊逸出尘的面容上，尤其是那双恢复了神采、甚至比以往更加明亮的眼睛。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玄澈束好的发髻，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晨光熹微，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本就密不可分。

  “今日山下有百年一遇的民间庆典，颇为热闹，” 紫霄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低沉悦耳，如同玉石轻叩，“可想下山去看看？”

  紫霄的话音落下，洞府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玄澈确实感到了意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毕竟自他有记忆以来，师尊予他的，除却功法典籍、灵丹妙药，便是无穷无尽的修炼与考较。

  出门游历、见识凡尘，这等寻常师长或许会带弟子经历的事情，在紫霄这里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师尊更像是一座沉默而强大的山，将他牢牢庇护在这座灵气充裕却与世隔绝的峰顶。

  然而，那股盘踞在他心间、日夜蚕食他的空虚感消失后，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性，便如同被春风拂过的野草，悄然复苏。

  他不再只是那个被病痛和空虚折磨得苍白阴郁的弟子，眉宇间也渐渐有了符合年岁的鲜活与光彩。

  此刻，听闻‘山下庆典’，玄澈沉寂已久的好奇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紫霄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紫色眼眸，试图从中分辨出这是否又是一次另类的考验。

  他看着镜中师尊的眼睛，那里没有试探，没有阻拦，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等待他的选择。

  “弟子...”玄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待，“弟子确有些想去看看。”

  他回答得谨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那是一种久违的、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紫霄将徒弟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着玄澈脸上那层因为健康恢复而透出的淡淡血色，看着那双终于不再被痛苦笼罩、清亮了不少的眼睛，眸色深沉难辨。

  “嗯。”

  紫霄只应了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既如此，便去换身寻常衣物，半柱香后，山门处等候。”

  “是，师尊！”

  玄澈压下心头的些许雀跃，恭敬应道。

  看着师尊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他才轻轻吁了口气，感觉心跳都加快了些许。

  不再是因恐惧或不安，而是一种混合着新奇与期待的轻微紧张。

  他的衣服大多都是宗门弟子服或便于修炼的简洁衣衫。

  他翻找片刻，寻出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款式简单，没有过多的纹饰，但料子极好，透着低调的雅致。

  这已是他最寻常的衣物了。

  迅速换好衣袍，镜中的少年郎，墨发如瀑，高高束起，与月白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愈发显得肤色莹白。

  长久不见日光的面容，褪去了病态的苍白，透出些许健康的润泽。

  眉是远山之黛，眼是秋水之泓，清澈瞳孔中因为隐含的期待而漾着微光，冲淡了往常的冷清，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方，那一颗极小的、朱砂般的红痣。

  那红痣生得位置极巧，恰在眼下之下，睫影之间。

  平日他神色冷淡、垂眸不语时，那红痣便静默地点缀在那里，如雪地落梅，平添一抹惊心动魄的妍丽，却又带着易碎的疏离感。

  此刻，或许因心境波动，气血充盈，那点朱砂似乎比平日更鲜润了些，随着他眨眼或微微牵动嘴角，在那张过分清俊的脸上，宛若画龙点睛的一笔，瞬间点亮了整张面容的生动气韵，竟隐隐透出一丝不自知的风流意味。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修士的刻板，倒更像是个气质干净、容颜绝俗的世家小公子，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被紫霄长久熏陶出的、挥之不去的冷寂底色。

  整理妥当，玄澈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对这副皮相他并无太多感触，只确认衣着无误，不会失了师尊颜面，便转身快步向山门处走去。

  半炷香后，玄澈准时出现在山门处。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道伫立在山风中的身影。

  紫霄也换下了一贯的深色道袍，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款式与他身上这件类似，只是颜色更为沉静，衬得他那头银发愈发醒目，面容也愈发不似凡人。

  他负手而立，并未看玄澈，而是眺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笼罩在喜庆氛围中的城镇轮廓。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势，便让周围翻涌的云海都似乎安静了几分。

  玄澈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师尊，弟子准备好了。”

  紫霄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玄澈身上，从上到下扫过，在那身月白锦袍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平淡，却让玄澈莫名觉得有些局促，仿佛衣衫有何不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