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熟人

  杂役区，膳堂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洗锅水和烂菜叶混合的酸馊气味。

  冰冷的石地上，堆着小山般的待洗蔬菜和沾满油污的碗碟。十几个和苗苗年纪相仿、或是稍大些的小杂役，正蹲在冰冷的水槽边，小手冻得通红发僵，机械地搓洗着。

  苗苗缩在最角落的一个水槽旁，几乎将整个人都埋进那件过于宽大的破旧杂役服里。她咬着下唇，用尽力气搓着一根沾满泥污的萝卜，手腕上层层缠绕的布条早已被冰水浸透，隐约透出下面那圈苍白木环的轮廓。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胳膊，让她不住地发抖。

  “喂！新来的！磨蹭什么呢！”

  一个满脸雀斑、约莫十二三岁的胖丫头，叉着腰走过来，她是这群小杂役的小头目，仗着比旁人早来几年，时常欺负新人。

  她一脚踢在苗苗旁边的水桶上，脏水溅了苗苗一身。

  苗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萝卜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连个萝卜都洗不好！废物！”胖丫头唾骂道，伸手狠狠拧了一下苗苗的胳膊，“今天的活干不完，你别想吃饭！还有，把你藏的那个窝头交出来！别以为我没看见！”

  苗苗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摇头，小手紧紧捂着胸口。那里藏着她给虎子哥省的、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半个窝头。

  “还敢藏！”胖丫头怒了，伸手就去抢。

  “我没有，那是虎子哥...”苗苗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瘦小的身体根本不是对手，被推搡着摔倒在冰冷的石地上，窝头也从怀里滚了出来，沾满了泥水。

  胖丫头得意地捡起窝头，呸了一口：“哼！废物就该饿着！”

  周围其他小杂役都低着头，不敢出声，眼神麻木。

  苗苗看着被抢走的窝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水，狼狈不堪。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脚下一滑，又摔倒在地，手腕上的布条散开了一些，露出那苍白木环的一角。

  “咦？这是什么？”

  胖丫头眼尖，注意到了那奇怪的镯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蹲下身就要去扯，“藏的什么好东西？拿来看看！”

  “不要！”

  苗苗惊恐地缩回手，死死捂住手腕，那木环是她唯一感到些许熟悉的东西，是虎子哥叮嘱一定要藏好的。2

  “给我拿过来！”胖丫头更加起疑，用力去掰她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却带着一丝威严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后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膳堂通往前院的门处，站着一位身着青白色内门弟子服饰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面容清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与忧色，正是伤势初愈、奉命下山巡查各峰杂役事务的清瑶。

  她本是顺路经过，却被后院的哭闹声吸引。

  胖丫头吓了一跳，连忙松开苗苗，退到一边，低下头恭敬道：“仙、仙长...”

  清瑶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后院，最后落在摔倒在地、浑身湿透、满脸泪痕和污泥的苗苗身上，尤其是看到她那双充满惊恐和泪水的大眼睛时，心中不由一软。

  她缓步走过去，柔声道：“小妹妹，没事吧？快起来，地上凉。”

  她伸出手，想去扶苗苗。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苗苗的瞬间——

  苗苗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了清瑶那双带着关切和善意的眸子。

  就是这双眼睛！

  刹那间，无数破碎而恐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苗苗脆弱的心理防线！

  祠堂里就是这个穿着青白衣服的仙子！还有那些穿着同样衣服的仙长们冰冷的脸、呼啸的雷光、以及村民们凄厉的惨叫和倒下的身影...

  是他们！就是他们！毁了村子！带走了哥哥！杀了爹娘和叔叔伯伯！

  巨大的恐惧和仇恨瞬间淹没了苗苗！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收缩！

  “啊——！不要碰我！！”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去，试图远离清瑶的手！

  清瑶的手僵在半空，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

  她看着苗苗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和憎恨？心中莫名一悸。

  这孩子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又为何充满了如此深刻的敌意？

  “小妹妹，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清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柔和，蹲下身，想安抚她。

  但她每靠近一分，苗苗就尖叫得越发厉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拼命地向后躲闪，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妖魔。

  “走开！你走开！坏人！你们都是坏人！”苗苗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小手胡乱地挥舞着，手腕上散开的布条下，那苍白的木环完全暴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清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木环，眉头微微一蹙。那是什么？材质非金非木，气息似乎有些古怪的阴冷？但未等她细看，苗苗就趁着她愣神的刹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小兽，身影瞬间就消失在了阴影里！

  “哎！你等等！”

  清瑶下意识起身想追，但伤势初愈，气息一滞，动作慢了一拍。等她赶出去时外面只剩下曲折杂乱的小巷和远处杂役们嘈杂的声响，早已不见了那小女孩的踪影。

  清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

  那孩子为何如此怕她？甚至恨她？

  她手腕上那东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仙、仙长...”

  身后的胖丫头怯怯地出声，将那个沾满泥水的窝头递过来，“这是她的...”

  清瑶回过神，看着那冰冷的、脏污的窝头，又想起那孩子惊恐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怜悯。她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窝头，用洁净的手帕擦了擦，收入袖中。

  “刚才那小女孩，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她转向胖丫头，语气恢复了清冷。

  胖丫头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回仙长，她是新来的，好像叫苗苗？跟她哥哥一起从山下来的，其他的小的也不知道了。”

  “苗苗，”清瑶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头绪。她看了一眼苗苗消失的方向，最终摇了摇头。

  或许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吧。

  这世道，苦命人太多。

  她收敛心神，不再多想，转身离开了膳堂后院，只是袖中的那个冷硬的窝头，和那双充满恐惧泪眼，却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一时无法抹去的印记。

  而此刻，苗苗正发疯般地在小巷中奔跑，泪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才一头钻进一个阴暗角落，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手腕上，那苍白的木环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幽幽的冷意，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她内心的恐惧与仇恨。

  坏人、那些穿白衣服的都是坏人...

  无声的哭泣在阴暗的角落回荡，微弱而绝望。

  【三个孩子，三种不同的命运。暗黑流，黑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