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余波与暗手
作者:婴语者
“还愣着做什么?”林嫔冰冷的声音将他惊醒,“《曲礼》十遍,一遍都不能少。若日落前未完成,晚膳也一并免了。”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六岁孩童的眼中,高大而不可逾越,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殿内伺候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名因拿画而被抓个正着的小内侍依旧跪在地上,面无人色,身体微微发抖。
萧承禹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去眼角即将溢出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案前。那本厚重的《礼记》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蚂蚁,看得他头晕。他默默地铺开新的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
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他抄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倾注到这一笔一划之中。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腕也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
午膳时分,宫人送来了清淡的饭食,摆在偏殿的外间。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萧承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抄写。他知道母嫔说到做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萧承禹终于抄完了第十遍。他放下笔,只觉得右手手腕酸痛难忍,指尖也磨得有些发红。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摞起来的厚厚一叠宣纸,上面是工整却难掩稚嫩的字迹。
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走了进来,检查了他的功课,确认无误后,才低声道:“殿下,可以用晚膳了。”
晚膳是重新热过的,已经失了刚出锅时的鲜美。萧承禹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殿内的气氛依旧压抑,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用完晚膳,他被宫人伺候着洗漱,换上寝衣。躺在床榻上,他睁大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毫无睡意。黑暗中,那些被撕碎的画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鸟儿振翅的姿态,野草摇曳的身影,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他悄悄将手伸到枕下,那里藏着一小截他偷偷留下的炭笔,是在假山石缝里找到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质感,心里才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依托。母嫔不准他明着画,那他……是不是可以偷偷地画?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身边宫人可能受罚的恐惧。他攥紧了那截炭笔,最终又缓缓松开。不能连累别人。
这一夜,永和宫的偏殿,格外的安静,也格外的漫长。
翌日,长春宫。
沈桃正在翻阅一本前朝杂记,揽月悄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永和宫那边……昨日似乎闹了点动静。”
沈桃从书页中抬起头:“哦?”
“听说是六皇子殿下私下画画,被林嫔娘娘发现了,发了好大的火,当扬把画都撕了,还罚殿下抄书,连午膳都没让用。”揽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那孩子,听说哭都没敢哭出声,后来还是老老实实抄完了十遍《曲礼》。”
沈桃闻言,沉默了片刻。林嫔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如此激烈。撕毁一个孩子珍视的东西,这种惩罚,对敏感重情的心性伤害尤甚。
“林嫔……望子成龙之心,太过酷烈了。”沈桃轻叹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她可以想象那孩子当时是多么无助和伤心。那份刚刚因她几句开解而燃起的微弱火苗,恐怕已被彻底浇熄,至少,表面上如此。
她无意,也无法去干涉林嫔如何教养皇子。这是宫中的大忌。她能做的,最多只是在偶遇时,给予那孩子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和开解。然而,这份善意,在林嫔的严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让人留意着些,若六皇子再到那假山附近,不必阻拦,也不必特意禀报林嫔。”沈桃吩咐道。她能给的,也只剩下这一点点不被打扰的、短暂的自由空间了。
前朝,关于兵权改革的暗流,并未因一次朝堂上的沉默对峙而平息,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发酵。
这日,景和帝收到了一份来自北境、由镇北侯亲自署名呈报的军情奏折。奏折中详细陈述了近来边境游骑活动频繁,疑似敌方在调整部署,恐有异动。镇北侯在奏折末尾,以极其恳切的口吻强调,值此多事之秋,边境防线贵在稳定,将领贵在经验丰富、熟悉敌情,频繁调动或贸然插入新人,恐影响军心,予敌可乘之机。
奏折写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忠君为国、老成谋国的姿态。
景和帝将奏折反复看了两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一个“稳定军心”!这分明是以边境安危为筹码,向他施压,阻挠新军演武堂和细分防区之策的推行。
他将奏折递给侍立一旁的太子太傅,亦是他的心腹重臣之一:“爱卿如何看待?”
太子太傅仔细阅后,沉吟道:“陛下,镇北侯所言,不无道理。边境稳定,确是首要。然,其言外之意,亦不可不察。新策推行,或可稍缓步伐,更谨慎些。”
“缓?”景和帝目光锐利,“缓到何时?等到他们将这些新策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还是等到朕老了,动不了了?”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内踱步:“边境有异动,就更需要新鲜的血液和灵活的战术去应对!固步自封,倚老卖老,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停下脚步,看向太子太傅,“传朕口谕,嘉奖镇北侯忠勤为国,着其严密监视边境动向,若有情况,即刻来报。至于新军演武堂之事……告诉兵部,筹备进度不得延误,按原定计划进行。朕倒要看看,是边境的‘异动’可怕,还是朕的决心更坚定!”
“臣,遵旨。”太子太傅心中凛然,知道陛下这是要与镇北侯府为首的勋贵集团,正面较量一番了。
消息灵通的皇后,很快便知晓了父亲奏折的内容以及皇帝强硬的态度。她在凤仪宫内焦灼地踱步。父亲的施压并未奏效,反而似乎更坚定了皇帝推行新政的决心。这样下去,镇北侯府的势力必将被逐步削弱。
“不能再等了……”皇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必须为儿子,也为李家的未来,再寻一条更稳妥的保障。仅仅依靠太子之位,在皇帝如此明显的收权意图下,显得并不那么牢靠。
她需要将承稷与更多权贵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或许,联姻,是一条捷径。只是,皇帝明确反对“慎婚姻”之外的近亲联姻,尤其是与手握重兵的勋贵……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滋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事。只要结果是对承稷有利的,过程……或许可以不必那么拘泥。
一扬围绕着兵权与未来继承人的暗涌,在宫廷与朝堂的各个角落,正悄然加速流动。而被卷入其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将在各自的轨道上,迎来命运的转折。
永和宫内那个因失去画作而黯然神伤的孩子,此刻还远离风暴的中心,但他身上流淌的皇室血脉,注定他无法永远置身事外。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