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裂痕

  萧承禹穿着整齐的小皇子常服，站在书案前，双手捧着《论语》，一字一句地背诵。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偶尔会因为紧张而磕绊一下。林嫔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清茶，面容严肃地听着。

  “停。”林嫔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让萧承禹猛地一颤。“‘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下一句是什么？”

  萧承禹的小脸白了白，他记得这一句，但方才背得顺溜，突然被中断提问，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敏、敏于事而……”他卡住了，努力回想，越急越想不起来。

  林嫔的眉头蹙了起来，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昨日才教过的，为何就忘了？承禹，你的心思到底放在何处？”她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萧承禹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书卷边缘，不敢说话。

  “拿去，”林嫔将一本厚厚的《礼记》推到他面前，“今日将《曲礼》上篇抄写十遍，不写完，不准用午膳。”

  就在这时，一个伺候萧承禹起居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宣纸走了进来，似乎想将纸放回书案旁的画缸里。那卷纸没有卷好，一端松散开来，垂落下一角，上面赫然是用墨线勾勒的一只振翅欲飞的麻雀，灵动非凡。

  林嫔眼尖，立刻瞥见。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什么？”她厉声问道。

  小内侍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宣纸也散落开来，里面竟有七八张画，全是各种姿态的鸟雀，还有一张画的是假山角落里的几株野草，细节逼真。

  萧承禹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

  林嫔站起身，几步走过去，拾起那些画，一张张看过，每看一张，脸色就阴沉一分。“好啊，我说你功课为何迟迟没有进益，原来心思都花在了这些雕虫小技上！”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触怒的尖锐，“我与你说了多少次！这些东西于你的前程无益！你是皇子！将来要辅佐君上，治理天下！不是街边卖画的匠人！”

  她越说越气，猛地将手中的画纸全部撕碎，白色的碎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萧承禹眼睁睁看着自己偷偷画了许久、最为珍视的画作被撕毁，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它掉下来，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母嫔……儿臣知错……”他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哀求。

  “知错？我看你根本不知！”林嫔余怒未消，指着地上的碎片，“从今日起，你若再敢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便罚你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听见没有！”

  萧承禹浑身一颤，看着地上破碎的雀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内侍，最终，他深深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儿臣，听见了。”

  那一刻，他眼中某种微弱的光，仿佛随着那些破碎的画纸，一同熄灭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景和帝正在听取兵部尚书关于新军演武堂选址和初期教官名单的最终汇报。

  “云州、陇安、泉州三地，选址已定。教官名单也已初步拟定，共二十人，其中勋贵子弟五人，寒门及低品武官出身者十五人，皆已核查过背景，确保忠诚可靠。”兵部尚书呈上名单。

  景和帝仔细浏览着名单，目光在几个寒门出身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可。此事宜早不宜迟，着兵部即刻着手筹备，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批学员入驻演武堂。”

  “臣遵旨。”兵部尚书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陛下，各地边镇，尤其是北境几位老将军，对此事颇为关注，多次来信询问细则，言语间……似有疑虑。”

  景和帝放下名单，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们若有疑虑，便让他们亲自上奏章与朕分说。兵部按既定方略行事即可。”

  “是。”

  兵部尚书退下后，景和帝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阻力不会小，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在自己掌控力最强的时候，将这件事推行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宫墙一角。那里是永和宫的方向。他想起那个沉默寡言、功课不算出色的六儿子。林嫔对其管教甚严，他是知道的。严些也好，皇家子弟，总需懂得责任与规矩。

  只是，他并不知道，就在刚才，那永和宫的偏殿内，一个孩子心中刚刚萌发的、微不足道的爱好，连同那点脆弱的快乐，已被彻底碾碎。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正悄然在一个未来关键人物的心壁上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