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稚子生辰
作者:几度停风
霜降已过,宫中草木渐染黄意,唯独朝阳宫庭院那几株枫树红得正艳,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云皎皎天未亮便醒了。
今日是宇文琛四周岁生辰。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身侧尚在沉睡的宇文曜。
昨夜皇帝批折子到三更,临睡前还念叨着今日要早些下朝,回来陪琛儿过生辰。
小椿已候在外间,见主子出来,忙奉上温水帕子:“娘娘,小厨房那边都备好了,按您的吩咐,牛乳、鸡蛋、还有昨儿御膳房送来的新鲜果子——苹果、秋梨、金桔,都挑最水灵的。”
“面粉呢?要最细的那批。”
云皎皎净了面,对镜简单挽了个家常髻,簪一支白玉簪。
“孙公公亲自去内务府挑的,说是江南新贡的雪花粉,细得能当胭脂使。”
小椿抿嘴笑,“小桂子公公还从库房翻出个奇怪的铜器,说是早年番邦进贡的‘打蛋器’,奴婢瞧着稀奇,已经洗净送小厨房了。”
云皎皎眼中一亮:“正是要那个。”
她换上一身浅杏色家常袄裙,外罩月白比甲,便往小厨房去。
朝阳宫的小厨房经过扩建,如今分作三间,最里间是专为四皇子设的“点心房”,器具一应俱全。
灶台上,各色材料已摆开:细白面粉、新鲜鸡蛋、一小罐崖蜜——这是云皎皎特意交代的,四岁孩童不宜多用蔗糖,崖蜜温润些。
还有挤好的牛乳、几样洗净切好的水果。
“你们都出去吧,本宫自己来。”
云皎皎挽起袖子,将宫女太监都遣了出去。
门合上,她站在灶台前,深深吸了口气。
穿越前,她只是个普通打工人,偶尔在出租屋烤个饼干蛋糕,算是枯燥生活里的小确幸。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皇宫御厨房里,亲手为儿子做生日蛋糕。
系统在脑海中轻轻叮了一声:【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亲子情感联结’行为,触发被动技能‘蕙质兰心’效果——手工制作精细度小幅提升。】
云皎皎微微一笑,开始动手。
蛋白蛋黄分离,蛋白加少许崖蜜打发——那铜制打蛋器虽不如现代电动工具,但在她手下转得飞快,不多时便打出绵密雪白的泡沫。
面粉过筛,与蛋黄、牛乳缓缓拌匀,再与蛋白霜轻柔混合。
这是她试验多次才调整出的古法配方,没有泡打粉,全靠蛋白蓬发,烤出来口感虽不如现代蛋糕松软,却也别有一番质朴香气。
面糊入模,送入烤炉。
守火的宫女早已按吩咐将炉火调至文火,云皎皎亲自盯着时辰,鼻尖渐渐萦绕出熟悉的甜香。
等待时,她开始处理水果。
苹果去皮切薄片,在蜜水中略浸,防止氧化;秋梨切小丁;金桔对半切开,剔去籽。
她手巧,苹果片在盘中摆成花瓣状,梨丁点缀其间,金桔围边,再淋上少许蜂蜜——一个简单却精致的水果装饰便做好了。
烤炉里传来“噗”的一声轻响,是蛋糕体膨胀到极致的声音。
云皎皎忙让人取出,金黄色的蛋糕胚在晨光中冒着热气,表面微裂,正合心意。
待稍凉,她将蛋糕胚横剖成两片,中间夹一层梨丁和少许蜂蜜。
表层抹上薄薄一层打发的牛乳酪——这是她让御膳房反复试验才做出的替代品,不如奶油细腻,却足够绵软香甜。
最后,将摆好的水果装饰轻轻铺在蛋糕表面。
“成了。”云皎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那是个直径约一尺的圆形蛋糕,虽无现代蛋糕的华丽裱花,但金黄配着红白水果,在深秋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质朴。
最妙的是她在蛋糕边缘插了四支细小的红烛——内务府特制,烛身染成喜庆的红色,烛芯极细,燃起来火光小小一团,正适合孩童。
“娘娘手真巧。”
小椿探进头来,惊叹道,“这糕点瞧着就让人欢喜!”
云皎皎擦了擦手,笑道:“去瞧瞧琛儿醒了没?若醒了,先别告诉他,给他换那套新做的牙红色小袍子——就是袖口绣了小麒麟的那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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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琛确实醒了。
生辰这日他格外兴奋,天蒙蒙亮就睁了眼,却记得母妃昨日叮嘱“生辰宝宝要睡饱才长个”,乖乖躺在被窝里数帐顶绣的云纹。
直到乳母张嬷嬷进来,才一骨碌爬起来。
“嬷嬷,我今天四岁了!”他伸出四根手指,小脸严肃。
“是是是,小殿下又长大一岁。”
张嬷嬷笑得眼纹都深了,侍候他洗漱,换上那套牙红色锦袍。
袍子是云皎皎亲自画的样子,牙红底子,袖口衣摆用银线绣了踏云小麒麟,衬得孩子玉雪可爱。
“母妃呢?”宇文琛探头探脑。
“娘娘在小厨房给您准备惊喜呢。”
张嬷嬷神秘兮兮地说,“殿下先用早膳,娘娘交代了,要吃得饱饱的。”
宇文琛乖乖坐下喝牛乳粥,眼睛却总往门口瞟。
他其实知道“生辰”是什么——前几日父皇来考他功课,顺口提过“琛儿要过生辰了,想要什么礼物?”
他当时想了半天,小声说:“想父皇母妃一起陪琛儿吃饭。”
父皇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早膳刚用完,外间传来动静。
宇文琛跳下椅子跑出去,正撞上进门的云皎皎。
“母妃!”他扑进她怀里。
云皎皎蹲下身,仔细端详儿子。
眉眼长开了些,依稀能看出宇文曜的轮廓,但眼睛像她,清澈明亮。
此刻那双眼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
“琛儿今日真俊。”
她笑着捏捏他的小脸,“来,母妃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她牵起他的手往偏殿走。
那里已布置起来:临窗长案铺了喜庆的红绸,摆着几样精致点心,最中间用绸布盖着个圆圆的物什。
窗边还悬了彩绦——是小椿带着宫女们连夜编的,取“长命百岁”之意。
云皎皎示意宫人都退下,只留她们母子二人。
她蹲在宇文琛面前,轻声说:“琛儿,在母妃家乡,孩子过生辰时要吃一种叫‘蛋糕’的点心,上面插蜡烛,蜡烛的数量就是孩子的年纪。吃之前要闭眼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愿望就能实现。”
宇文琛睁大眼睛:“真的?”
“当然。”云皎皎掀开绸布。
那个金黄色的蛋糕露出来,四支小红烛静静立着。
水果在晨光下泛着水润光泽,蜂蜜的甜香混着牛乳香、蛋香,丝丝缕缕飘散。
宇文琛愣住了。
他见过最精致的点心,御膳房做的龙凤呈祥糕、百花酥,无不雕琢得栩栩如生。
可眼前这个圆圆的、朴素的糕点,却让他心口暖暖的——因为母妃说,这是她“家乡”的习俗,是她亲手为他做的。
“母妃……”他声音有点哽。
云皎皎摸摸他的头,拿出火折子,一支一支点燃蜡烛。
小小的火苗跳跃起来,映在孩子清澈的瞳孔里。
“来,闭上眼睛,许个愿。”
她柔声说,“什么愿望都可以,但说出来就不灵了,要藏在心里。”
宇文琛乖乖闭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想了很久——想要父皇多笑笑,想要母妃永远这么温柔,想要自己快快长大保护他们……最后定格在一个小小的念头上:希望每一年生辰,都能和父皇母妃一起过。
“好了。”他睁开眼。
“那,琛儿一口气吹灭蜡烛。”云皎皎鼓励道。
宇文琛深吸一口气,小脸鼓成包子,“呼——”地吹出。
四支烛火应声而灭,青烟袅袅升起。
云皎皎鼓掌:“我们琛儿真厉害!”
她拿起小银刀,切下一角蛋糕放在瓷碟里,递给他,“尝尝母妃的手艺。”
宇文琛小心翼翼接过,用银勺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蛋糕体绵密,带着蛋奶的自然香气,甜度很淡,更多的是水果的清甜。
梨丁脆脆的,金桔微酸,苹果软糯……复杂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而他品出的,全是母妃清晨忙碌的心意。
“好吃吗?”云皎皎期待地看着他。
宇文琛重重点头,又挖了一大勺,却蓦地停下,将勺子转向云皎皎嘴边:“母妃也吃。”
云皎皎一怔,就着他的手吃了那勺蛋糕。
甜味在口中化开,而比甜味更浓的,是心头涌上的甜。
“母妃,”
宇文琛放下碟子,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谢谢母妃……琛儿最喜欢母妃了。”
云皎皎感觉到肩头衣料微微湿润。
她抱紧怀中小小的、温暖的身体,眼眶也有些发热。
穿越至今,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唯有这个孩子,是她在这陌生时代最真实的牵挂和慰藉。
“母妃也最爱琛儿。”她轻声说。
母子俩就这样静静相拥,晨光透过窗棂,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温柔地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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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曜下朝过来时,已近午时。
他换了常服,玄色锦袍绣暗金龙纹,少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居家随意。
刚进朝阳宫院门,便听见偏殿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他摆手制止宫人通传,悄然走至窗边。
殿内,长案已收拾干净,红绸上摆了几样新礼:一套小巧的文房四宝、一盒七巧板、一对白玉雕的小马——都是他让内务府精挑细选的。
而云皎皎正抱着宇文琛,母子俩头挨着头,在看一本彩绘的《山海经》图册。
“这个叫狰,五尾一角,声音像击石……”
云皎皎指着图画轻声讲解。
宇文琛听得入神,小手指着另一页:“那这个呢?”
“这是讙,长得像狸猫,只有一只眼睛三条尾巴,能学百兽之声……”
她话音未落,抬眼看见窗边的宇文曜,笑了,“陛下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宇文琛扭头,眼睛一亮:“父皇!”
他滑下云皎皎的膝盖,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
宇文曜弯腰将他抱起,掂了掂:“沉了,又长个了。”
“父皇,我今天四岁了!”
宇文琛伸出四根手指,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母妃给我做了蛋糕,可好吃了,还给父皇留了一块,在暖笼里温着。”
宇文曜看向云皎皎,她含笑点头,示意小椿去取。
蛋糕端来,不是清晨刚出炉的模样,却色泽诱人。
宇文曜尝了一口,点头:“甜而不腻,有巧思。”
他看向云皎皎,“你家乡的习俗?”
云皎皎心里一跳,面上如常:“是,民间小玩意儿,让陛下见笑了。”
宇文曜没再追问,放下银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宇文琛:“生辰礼。”
宇文琛好奇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简洁,用红绳系着。
另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题着《蒙童识义》。
“玉扣佑平安。”
宇文曜难得语气温和,“这本书是顾老先生亲自编的,他说四岁孩童该明些基本事理了,让你先读读。”
宇文琛捧着两样礼物,小脸郑重:“谢谢父皇,琛儿会好好戴着,好好读书。”
午膳是家宴规格,菜色精致却不多,都是宇文琛爱吃的。
一家三口围坐,宇文曜亲手给儿子剥了只虾,惊得侍膳太监差点掉了筷子。
膳后,宇文琛玩累了,被乳母带去午睡。
殿内只剩帝妃二人。
“今日辛苦你了。”
宇文曜看着云皎皎,“那蛋糕,费了不少功夫吧?”
“为琛儿,不辛苦。”
云皎皎替他斟茶,“倒是陛下,今日怎地下朝这般早?”
“边关递来急报。”
宇文曜接过茶盏,语气沉了沉,“北境蛮族王庭内乱已平,新王拓跋烈颁下‘狼王令’,召集漠北十八部会盟。探子说,会盟地选在离我边境不足三百里的野狼原。”
云皎皎心下一凛:“国师说的那颗‘赤色客星’?”
“嗯。”
宇文曜指节轻叩桌面,“云怀瑾已加派巡防,但北境防线绵长,蛮族若真倾巢而出,压力不小。”
他看向云皎皎,“你兄长……是个将才,但毕竟年轻。朝中已有声音,提议换老将镇守。”
云皎皎垂眸:“军国大事,臣妾不懂。只知兄长既受皇恩,必当竭力。”
宇文曜凝视她片刻,却转了话题:“琛儿今日很开心。”
“是。”
云皎皎笑了,“孩子容易满足,有父母陪着,吃块点心就高兴。”
“不止如此。”
宇文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红枫,“云羲说琛儿命中有劫,朕原有些忧心,但今日见他这般模样……却只觉,有你在,什么劫数都能化去。”
这话,云皎皎一时不知如何接。
宇文曜转身,语气如常:“三日后冬狩,你带琛儿同去。西山围扬有温泉,这个时节正宜。朕已命人将‘鹿鸣苑’收拾出来,你们母子提前一日过去。”
“谢陛下。”云皎皎行礼。
“至于琛儿近水之事,”
宇文曜走到她面前,抬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鬓发,“鹿鸣苑的温泉池朕已让人加高了围栏,池边铺防滑石,伺候的人也都选通水性的。你心里有数就好。”
“臣妾明白。”她轻声应道。
窗外秋风掠过,枫叶沙沙作响,几片红叶飘飘摇摇落下,覆在青石地上,像铺了一层暖色的毯。
寒意隐约可感,但这一日的朝阳宫,却浸在蛋糕的甜香、孩童的笑语和无声的守护里,温暖如春。
只是云皎皎不知,此刻西山围扬鹿鸣苑中,新修的温泉池水下三寸处,一块松动的池石缝隙里,一株极罕见的“幽水兰”正悄然生根——此兰无毒,但香气与温泉硫磺之气混合后,会令三至五岁孩童产生短暂晕眩。
而那池石松动的原因,三日前一扬“意外”的大雨,冲垮了苑外一段旧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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