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失踪

  江南衣发现，自己无法真的放下此刻失忆、前路未卜的张起灵，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些显然远超常人理解的诡谲与危险。

  更何况，在她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天真的念想。

  或许，等张起灵找回了记忆，解决了身上的谜团，他们就可以回到北京，回到那个小院，继续过之前那种平静而温馨的生活。

  他骨子里似乎并不热衷于冒险，更多是被宿命和责任推着走。

  而且他足够强大，江南衣固执地认为，只要是他不想做的事情，应该没有人能真正逼迫他。

  这个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烛火，虽然摇曳不定，却支撑着她做出了留下的决定。

  过了一天，就在江南衣坐在阿贵家屋檐下，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出神时，看到了吴邪独自一人从山路上下来的身影。

  她有些意外，站起身迎了过去：“找到线索了？怎么你自己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张起灵和王胖子的身影。

  吴邪看到她，脚步加快了些，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一丝疲惫，解释道：“山上面有个羊角湖，水挺深的，估计得下去看看。我回来是去买些潜水装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南衣带着疑惑表情的脸上，语气自然地补充道，“顺便……也来看看你。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山里，会不会太无聊？”

  他没等江南衣回答，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接着说了下去：“我正好要出去一趟买装备，也帮你带几本书回来吧？有书看，时间也能过得快些，没那么闷。”

  这话语里的细心和体贴，让江南衣心头一暖，随即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措和惭愧。

  她在这里，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要让他们在紧张冒险的间隙，还分心来照顾她的情绪。

  看着她微微蹙起眉头，脸上流露出纠结和不好意思的神色，吴邪立刻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赶紧摆手，语气轻松地宽慰道：“哎呀，你别多想！就是顺带手的事儿，不麻烦的！而且……”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些，看着江南衣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留在这里，也不是完全没事做。帮我们留意一下村子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打听一下有没有关于那座被烧房子的其他传言，这也很重要。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有个自己人帮忙看着，心里也踏实。”

  这番话，既给了江南衣一个留下的、看似合理的任务，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又巧妙地将她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江南衣看着吴邪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敷衍或客套，只有纯粹的关心和一种希望她安心的努力。

  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低声说。

  听到这声客气而疏离的“谢谢”，吴邪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之间……何必道谢。”

  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那毫不掩饰的委屈神情，奇异地冲淡了江南衣心中的沉重和隔阂。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南衣忽然觉得，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不知不觉间，竟然松了一些。

  仿佛时光倒流，他们之间那由分离和现实划下的深刻裂痕，在这一刻，被一种熟悉的、带着暖意的默契短暂地弥合了。

  “好，那……我不说谢谢了。”江南衣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你……去买装备也小心点。”

  吴邪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的些微缓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嗯！等我回来！”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江南衣坐立难安，只能在阿贵家狭窄的院子里来回踱步，目光一次次投向通往山外的那条小路，期盼着吴邪带着装备归来的身影。

  然而，还没等到吴邪，另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先一步砸了下来。

  是云彩，她惊慌失措地从山上跑回来，带着哭腔告诉江南衣，张起灵和王胖子在潜入羊角湖后，失踪了！

  “失踪”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南衣的头顶。

  她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木柱才没有摔倒。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感。

  去找他们！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瞬间燎原，驱使着她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山，冲去那个该死的湖边！

  可脚步刚迈出去，残存的理智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上去能做什么？

  她对潜水一窍不通，对山里的环境陌生无比，体力更是远远不及他们任何一人。

  她上去，除了添乱，除了可能把自己也陷入险境，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人没找到，自己还需要别人来救。

  这种清晰的、令人绝望的认知，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刺痛。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

  她唯一能做的，竟然还是和之前一样——等待。

  等待吴邪回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的好消息。

  当吴邪终于带着采购的装备匆匆赶回时，看到的就是江南衣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地站在院子中央，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在看到吴邪的瞬间，强撑的坚强彻底瓦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小哥和胖子……在湖里……失踪了……”

  吴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一次，江南衣没有再被留下。

  她坚持要一起上山。

  吴邪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决，沉默地点了点头。

  上山的路径崎岖难行，荆棘遍布，湿滑的苔藓让每一步都充满危险。

  江南衣咬紧牙关，不顾被树枝刮破的皮肤和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向上攀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终于到了羊角湖畔。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的心再次沉入谷底。湖边不再寂静，多了许多陌生的人影和设备。

  通过吴邪与对方的交涉，江南衣才知道，这些是一个名叫裘德考公司的人。

  为了尽快找到失踪的两人，吴邪不得不选择与这群来历不明、目的可疑的人合作。

  江南衣站在岸边，看着吴邪穿上那沉重的潜水装备。

  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看着吴邪对她投来一个安抚（或许更像是诀别）的眼神，然后义无反顾地潜入了那幽深得令人心悸的湖水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湖面除了偶尔冒起几个无关紧要的气泡，再无任何动静。

  江南衣的心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被攥紧，悬到了嗓子眼。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她所有牵挂的水域，在心中疯狂地祈祷，祈求诸天神佛，祈求一切可能存在的神秘力量，保佑他们平安。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残酷。

  计算着吴邪氧气存量的时间早已过去，湖面依旧平静得可怕。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来——吴邪的信号，也消失了。

  岸上一阵骚动，裘德考公司的人也开始紧张地调配、商议。

  江南衣却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几乎瘫软在地。

  吴邪……也失踪了……

  两个人……

  她生命中最重要、最牵挂的两个男人，先后被这片诡异的湖水吞噬，生死不明，音讯全无。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那片墨绿色的、冰冷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湖水。

  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失去了感觉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彻底风化的石像。

  完了……

  这一次，好像真的……全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