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祭司
作者:患独槐
“你认为,死在旅馆里的两个猎宝人,是蛇人诅咒连带的缘故?”应白狸觉得这个说法似乎并不能覆盖猎宝人所有的死法。
老太却坚持说:“没错,我跟老头子都听见了,他们是猎宝人,你们是鉴宝人,那就是一伙的,你们都会被蛇人部落诅咒,不仅走不出这大山,还会死在这里!”
应白狸下意识反问:“啊?我吗?”
听应白狸语气轻飘飘的,老太刚要反驳,突然想到这叫应白狸的一身本事,还浑身是胆,她竟然几次进出旅馆都没事,还都带回来了药物,其他旅客同样走不出大山,可他们早上离开后,再也没有绕回来,肯定死在山里了。
老太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就算你能出去,你也保不了这么多人!”
看她如此笃定,应白狸不想跟她争,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些不重要,我要仔细想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随后应白狸走到一旁的窗户下静静思索,老太照顾着自己的老伴儿,张正炎还担忧地看着睡过去的众人,都没有时间去打扰应白狸。
应白狸将自己所见所闻重新按照时间顺序排序,时间永远是最重要的证据,历史与时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法更改,只要更改,本质上是创造了一条新的历史时间线,与原本的未必相同。
在这样的定义下,从时间线排序,其实就能发现很多可能没注意到的问题。
首先,是老太说,民国后期,曾有侵略者进入这座大山,经过军人确认,是来寻找一种华夏古籍中记录的蛇,传闻这种蛇的蛇胆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十分珍贵,只为延续统治者的性命。
老头老太也是这个时期,遇见了祭台那边的蛇人部落,他们的特征是能人言,人身,但有蛇尾,穿上衣袍,与常人无异。
接着,为了保住这样宝物,或者还有其他原因,加上部落里有叛徒,老头老太复生于祭台,其他人,全部葬身山林,从此,有了一种诅咒,谁不保护山林里的蛇,都会遭到报应。
大约在前段时间,老太太说不准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这里并不常有游客,所以新诅咒的形成时间,她并不知晓。
新诅咒对老头夫妻俩没什么影响,他们从来没在意过,就一直延续到了猎宝人到来。
猎宝人直奔祭台,有路线、有计划、有人手,他们到达祭台前,就已经出现意外,不过他们觉得那是山里总会出现的意外,并没有在意,出任务就是这样,总有一定的伤亡。
之后的死亡与危险,实际上都是在祭台祭祀之后才发生的。
楼上的尸体,死于祭祀后,没到三天,陈眠与他们会合,相聚于诅咒交叠的旅馆,在这期间,陈山河带人上山。
他们这群并没有准备的年轻人,遇上了地图标记被改、声波鬼影攻击、蛇脸人刺杀,好不容易到达旅馆,第一晚是平安夜,早上死尸出现,最后魁老大死亡。
整条线上,应白狸发现了两个很突兀的问题,她回头问老太:“老夫人,有笔墨吗?”
老太疑惑:“你要笔墨做什么?”
“画点东西,我更擅长用文房四宝作画,你们既然是民国前的大户人家,应该有的吧?”应白狸觉得,以他们两个这样的身份,嫁妆聘礼都会准备这四样东西的。
“当然有,就在柜台后面,你可以去拿。”老太不愿意离开,让应白狸自己去找。
应白狸也不介意,反正她留了小纸人和张正炎在这,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的。
到了楼下,那伙人还坐着,也是奇怪,他们看见了死人,也知道这个旅馆出大问题了,但一直不走,可也没有帮忙和躲起来的意思,态度不明。
拿到文房四宝,怕老太又干坏事,应白狸快速回到房间,直接在茶几上磨墨,准备妥当就开始绘画,将在林子里遇见的蛇脸人画下来,她没画太复杂的,大概能看明白就行。
画完之后应白狸拿着画给老太看:“老夫人,你看一下,你遇见的蛇人,是这样的吗?”
老太抬头看了一眼,猛地被吓一跳:“哎哟,你是想吓死我老太婆,这什么东西?”
应白狸回答:“是蛇脸人啊,山里遇见的,比较符合你说的蛇人模样。”
“你简直是在侮辱我和老头子的救命恩人,哪里有这样的?我说的你听不明白啊?是人身蛇尾,蛇尾啊,你这是蛇头。”老太没好气地打开了纸张,想让应白狸拿远点。
被这样对待应白狸也不生气,她将纸折起来放到一旁,说:“既然这样,那老夫人你描述得详细一点,我画下来如何?你也希望能留下一两张属于救命恩人的画像吧?”
老太顿住,继而迟疑:“你能做到?”
只有一些很厉害的画师才能凭空画像,老太从前听闻一些有名的画师可以,还有捕贼官手下会有一些帮忙画像抓人的,没想到应白狸一个看起来纯武夫的人竟然也可以。
想到刚才的画,老太摇头:“不信,就算你会画画,你刚才还画成那样呢,我就不费这个口舌了,你肯定画不好。”
应白狸笑笑:“老夫人此言差矣,刚才那幅画,画的不是你口中的蛇人,是我见过的蛇脸人,我只是为了确认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部落的蛇人,放心说吧,具体的蛇人也可以。”
见应白狸如此自信,老太确实好奇,加上那段经历仿佛是梦中幻境,若能绘制下来,将来也可以一直在旅馆中流传下去。
老太思索一阵后,选择描绘蛇人翻译,一共有三个,后来救他们出去的,有两个,她厚着脸皮问应白狸可不可以画三个人。
应白狸表示都可以,只要她说得清楚。
毛笔绘画下笔了就不能改,所以应白狸是先听老太说了好几遍,确认各种脸部细节,再下笔起草,经过老太的确认,最后绘制出三张白描。
分别是一个俊朗的青年、一个清秀的少男和一个漂亮的女生,三人都是年轻人,老太说,他们年轻,才会说山下村子的方言,跟他们自己部落的语言不是一种,所以才能做翻译。
三个年轻人穿上衣服的话,就跟正常人是一样的。
不过那天晚上看他们在外面唱歌跳舞,印象实在深刻,让老太深深记住了他们袍子下的尾巴,花纹记不太清楚了,毕竟是夜晚,还有火光照射,蛇纹本来就复杂,还过去那么多年,实在记不得具体什么样子。
应白狸画好了三张画,没有立刻给老太,而是跟刚才的蛇脸人对比,问题就愈发明显。
老太口中的蛇人,人身蛇尾,没有脚,但有头和双手,跟志怪笔记中记载的蛇人类似,站在诸多传闻里,也有一种蛇人族,就是人身蛇尾,譬如很多文书记录里的女娲,也有记载说,女娲实际上只有脑袋与人一样,全身都是蛇形。
而蛇脸人,可以说是一种诅咒,也可以说是疾病,还可以说是献祭,形成的原因很多,应白狸看山中那三个蛇脸人训练有素,一开始以为他们三个都是向蛇仙献祭换取力量的人,杀人应当是一种本能。
妖魔鬼怪杀人倒也不奇怪,有好的妖怪,自然也有坏的。
但是山中同时出现蛇人跟蛇脸人,就很耐人寻味。
一方是下半变蛇,一方是上半,跟拜错神求错灵一样。
应白狸举起两个蛇人的画问老太:“老夫人,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没见过这种蛇脸人吗?”
老太看到那蛇脸就嫌弃,猛点头:“真的,别拿它对着我了,好奇怪的脸。”
这种从内心自发的嫌弃是无法作假的,应白狸只好把画再次折起来:“可是,我们到来之前,就遇见了蛇脸人啊。”
之前应白狸他们和陈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老头老太在厨房,没听见,所以他们只知道来的人几乎都遇见了意外,不知道是被这种东西攻击的。
老太愣了一下,说:“不可能,你们怎么能在来之前遇见蛇脸人?遇见蛇我信,这山里太潮湿了,到处是蛇,肯定是你们太紧张,夜黑风高的,眼花了。”
“紧张?老夫人你觉得我会吗?”应白狸平静地反问。
从见到应白狸开始,她的情绪继续就没出现过波动,也就用叶子砸猎宝人那一下稍微显露出生气,其他时候过分平静。
老太迟疑了:“也、也有道理,而且是你画的……可是这不可能啊,山里有什么东西我们最清楚了,绝对不会有这种东西。”
有没有也不是老太说了算的,她将另外三张画交给老太,让她继续去照顾她的老伴儿了。
应白狸拉着张正炎到一旁:“我现在肯定了两件事,蛇人有两种,一种对人友善,可能是因为去掉尾巴,更接近人,另外一种目的不明,但会攻击人类,第二件事,是诅咒不止一个,而且杀死猎宝人的,应该跟杀死侵略者的,不是同一种诅咒。”
张正炎看了全程,微微点头:“蛇人这个我能理解,你都画出来了,长得两模两样,你怎么确定诅咒不是一种呢?”
“方式,诅咒是很固定的东西,而且因为方式固定,想要衍生出别的情况,就得重新下咒,你发现没有,死在这里的人,死亡方式不一样。”应白狸随后单独把死法给挑出来。
侵略者死在沼泽地里,猎宝人尸体本质上死在祭台上,魁老大却死在了旅馆中,姿势还应当具有特别的意义。
这都可以说明他们遭受的诅咒不同。
应白狸沉吟半晌后继续说:“还有一个问题,这对老夫妻,他们说当年遭遇飞机轰炸,本身也失去了意识,之后是在祭台上醒来的,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张正炎懵懵的:“多大胆?”
“我怀疑起死回生,本身就是一种诅咒,而且,他们是祭台上醒来的,是不是说明,他们两个的仪式,由蛇人举行,所以他们才能活过来,他们能活,猎宝人举行类似的仪式,却死了,我猜测,肯定不是同一种诅咒。”应白狸看着老头老太轻声回答。
这猜测确实过于大胆了,而且张正炎听她说完后猛地反应过来,起死回生确实重复出现在故事里。
无论是猎宝人还是老头老太,他们都提到了起死回生和祭台,还有老头老太说自己自打那一年后,再也没有变老过,一直活到现在,变相说明了,他们才是起死回生的受益者!
张正炎惊愕地捂住嘴巴,指了下老太的背影:“她、他们……”
应白狸手里出现了她平时就在盘的铜钱:“我看他们的面相,一直觉得是长寿之人,现在想来,是这个诅咒,要破了。”
尽管没有往深了算,但应白狸知道,她出现在这里,其实就已经是命运的启示,她就是那个打破诅咒的人。
老头老太的死期没那么远,应白狸在老家也见过一些百岁老人,所以就算看出来老头老太年岁很高,也不怎么怀疑他们两个有特殊情况,直到他们骗猎宝人吃蛇肉。
诅咒这东西,不显现的时候其实很难看出来,尤其这对老夫妻的时间,一直在走,应白狸一时间就没想起,还有长寿、起死回生为咒这种事。
真是只要活得久,什么鬼都能见到,那些书里写的、从养母朋友那听来的故事,都慢慢碰上了对应的事情,令人感慨万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光知道诅咒,好像也没办法破解,麻松他们都在沉睡,可我们连诅咒的来源都没弄清。”张正炎担忧地问。
解除诅咒有许多种方法,暴力破解,比如说法力足够强大,直接清除掉受害者身上的诅咒,或者找到诅咒根源,把根源解决掉,还有应白狸养母当年的做法,直接把施咒者干掉,一了百了。
应白狸一直没动手,就是觉得强力清除本质上是一种治标不治本,她可以救一次,但要保护这么多人下山,中间难保不会再有人中招,有些浪费法力。
本以为是老头老太动的手,她跟养母一样把施咒者解决,就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现在得知他们也不是,就得重新寻找根源。
应白狸当机立断:“我要去两个地方,可能很晚才回来,炎炎,靠你了。”
张正炎郑重点头:“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大家的。”
拍拍张正炎的肩膀,应白狸走向老太,说:“老夫人,我要去一趟祭台和沼泽地,必须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相信救了你们的蛇人,断不会随意杀人,还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相信你们也会想知道答案吧?”
老太咳嗽两声:“你跟我这老太婆说有什么用?凭你的能力,你去哪里不可以?”
“我是在提醒您,这个林子里,真的有蛇脸人,炎炎一个人顶多打两个,万一趁我不在,他们过来了,就得靠你们合作了。”应白狸轻声提醒。
闻言,老太回头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张正炎,她还是不相信:“真有你画的那个蛇脸人?可我们夫妻在这住了百年左右,从未见过啊。”
应白狸无声笑笑:“万一是王不见王呢?刚才我的画您也看到了,蛇头和蛇尾,刚好信仰相悖啊。”
老太心下一惊,她被应白狸提到的可能性说服了,沉默一会儿:“可是……如果真的是王不见王的存在,加上我,又有什么用?你都说那浑身火气的小姑娘只能打两个,平日里我跟老头子都是靠熟悉旅馆暗道和那些蛇肉自保的。”
别说跟恐怖蛇脸人对打了,她连小年轻都打不过。
“也不用过分担心,我觉得,你们一直没有见过蛇脸人,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蛇人当年救下你们,在你们身上下了诅咒,让你们可以活这么多年,虽说再也不能下山,但某种程度上,这种诅咒也在蛇脸人手下保护了你们。”应白狸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因为老太一直强调自己没见过蛇脸人,应白狸才想到,蛇脸人只在山林里出现,却没到旅馆报复,就是因为两个老人身上的诅咒影响。
就像猎宝人变成的蛇会避开尸体以及求雨铃一样,蛇人应该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让蛇不敢靠近,从而形成一种保护。
老太刚才没听见应白狸两人在那边嘀嘀咕咕,现在听她说自己和老伴儿能活那么久是因为当年好心蛇人的诅咒,忽然有点哽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说一堆没用的,你不就担心等会儿你走了我也对他们动手吗?看在你帮忙画画的份上,我老头子的伤不怪你了。”老太勉强说完,挥挥手催促应白狸赶紧走。
得到承诺,应白狸多少安心一点,她走到门口,又把之前画的三个超凶小纸人塞到张正炎手中:“我总觉得这旅馆不正常很久了,但他们两个老眼昏花,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我走后,注意安全,若抵挡不住,就出去,想办法,找到祭台。”
外面应白狸已经跑过几遍,可都没有看见祭台,她现在尚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如果有什么地方还能保他们一命,再次等到应白狸回来,只有祭台能做到。
张正炎点头:“明白,真有问题,我让那老太太带路。”
交代完,应白狸大步离开,到了一楼,她正要出发,却听到身后的人叫住她。
“应……小姐?”
应白狸站在门口回头:“你们叫我?”
坐在中间的、声音很独特且好听的男人站起来,点点头:“是的,我们想……跟你买一样东西。”
这倒是稀奇,这趟出来,应白狸什么都没带,她疑惑转身:“买?我没带什么商品出门呀。”
奇珍店也没开呢,除了亲近的朋友和封父花红,没人知道她开店了,还可以跟她买东西。
况且,这伙人怎么知道她会卖东西?
男人摆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买,你刚才拿到手的,那个铃铛。”
那铃铛特殊,应白狸留在房间里了,留给张正炎和老太,她们谁拿着都行,算是给自保多加一件东西。
应白狸微微挑眉:“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男人点点头:“是的,那是求雨铃,很珍贵的法器,反正,那猎宝人已经死了,求雨铃在应小姐手里,以您的本事,应当不需要它,何不,卖给我?”
听起来确实可以,应白狸已经有祖上传下来的求雨铃了,虽说小很多,但功能是差不多的,再要一个除了观赏性,没别的作用。
“可是它除了求雨,还有别的作用啊,我现在舍不得卖了。”应白狸半真半假地回答。
随着应白狸的话音落下,旁边的人忽然站起来,他们看向声音优美的男人,似乎在交流,尽管听不见,可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太明显了,应白狸猜测,应该是觉得求雨铃不应该有其他功能。
果然,男人紧接着开口:“应小姐,您如何得知,这求雨铃还有别的作用?顾名思义,它只能求雨吧?”
应白狸摇头:“不啊,它还能驱蛇,山里潮湿,到处都是蛇,来的时候我们就遇见了很多蛇,我丈夫手上也受伤了,你们昨晚都看到了的,我要出门一趟,不放心他们单独在这,遇上毒蛇怎么办?那个求雨铃很好,没有蛇敢靠近。”
刚说完,男人旁边的青年用别扭的口音怒道:“不可能——”
“诶,纳沙,不能没礼貌,”男人急忙阻止身旁的青年,抱歉地看向应白狸,“应小姐,求雨铃应该,真的没有这样的功能,我们可以出不错的价钱,您开个价。”
应白狸耸耸肩:“我没有必要骗你们,你们一直都没有上楼看过,现在上去也是可以的,那些蛇,避开了二楼的一个房间,还有三楼上的尸体,所以我想,应该是差不多的原因,让那些蛇同时避开这两个地方,你们或许知道原因,但我现在有点忙,来不及听了,等我回来吧。”
说完,应白狸瞬间冲进了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群人在大堂里面面相觑。
纳沙用带口音的话勉强问:“祭司,现在、怎么、办?”
声音很好听的男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说:“还有点时间,等她回来吧,她很强大,我有预感,能否顺利举行仪式,还得看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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