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一课，学会当个废物

  一片龟裂的水泥地，杂草从缝隙里探出头，跑道线模糊不清。

  五分钟的死亡时限，像一把鞭子，抽在每个学员屁股上。

  一群人从礼堂蜂拥而出，乱糟糟地冲向操扬。

  “操！五分钟！从礼堂飞过来吗？”

  “这新教官有病吧！一来就搞下马威！”

  赵志强跑在最前面，他体能最好，此刻脸色也最臭。

  他觉得自己的脸，被那个叫江辰的家伙踩在了地上。

  操扬入口，韩峰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表，声音冷得像铁。

  “四分五十秒！”

  学员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操-扬，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秦语也跑得脸颊绯红，呼吸急促，但她的眼神，死死锁定在操扬中央那个笔直的背影上。

  江辰背着手，一动不动。

  “五分钟到！”韩峰冷声道，“没到的，回宿舍收拾东西。”

  一个瘦小的学员正好一脚踏进线内，腿一软直接趴在地上，哭喊道：“报告！到了！”

  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

  江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百多号人，稀稀拉拉站成一个歪扭的方阵，等着训话。

  五公里？一百个俯卧撑？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江辰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大脑宕机。

  “原地站好，不许动。”

  “啊？”赵志强下意识出声。

  江辰的目光扫了过去，没有情绪：“有问题？”

  赵志强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保持立正姿势。谁动，谁出局。”江辰的声音很平，“出局的，去那边，给我数草。”

  他指了指操扬边上一片杂草丛。

  “数……数草？”一个学员没忍住，笑了出来。

  队伍瞬间炸了。

  “搞什么鬼？罚站？”

  “还数草？当咱们是三岁小孩？”

  “我服了，这比跑五公里还侮辱人！”赵志强低声骂道。

  韩峰眉头紧锁，但他还是厉声喝道：“闭嘴！执行命令！”

  队伍安静下来。

  一百多号人，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龟裂的水泥地上，顶着越来越毒的太阳。

  刚跑完的燥热，很快变成煎熬。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痒又涩。

  赵志强感觉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脖子，痒得钻心，他拼命忍着，脸憋成了猪肝色。

  “动了。”

  江辰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指着一个满脸是汗的男生，“你，出局，去数草。”

  那男生一脸懵：“报告教官！我没动！是汗流眼睛里了！”

  “我说是你动了，就是动了。”江辰的语气不容商量，“去。”

  男生涨红了脸，想争辩，可看到韩峰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走向了草丛。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你，肩膀晃了，出局。”

  “你，膝盖弯了，出局。”

  “你，咽了口口水，喉结动了，出局。”

  理由千奇百怪，标准匪夷所思。

  “报告！”

  赵志强实在忍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快炸了，“我申请打报告！教官你这是体罚！是无理取闹！我不服！”

  江辰缓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不服？”

  “不服！”赵志强梗着脖子吼。

  “很好。”江辰点头，“那你也出局。”

  “凭什么！”

  “因为你话多。”江辰说，“我的课堂，我说了算。去数草，数不清一万根，今天不许吃饭。”

  赵志强眼睛血红，死死瞪着江辰。

  江辰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最终，赵志强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草丛。

  秦语站在队伍里，她也在忍受煎熬。

  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在观察。

  她发现，江辰判罚出局的人，并非毫无规律。

  那些最先被淘汰的，都是心浮气躁、小动作最多的。

  而那些被找了奇葩理由的，都是在精神即将松懈的边缘。江辰的声音，要么把他们敲出局，要么让他们重新绷紧神经。

  他不是在罚站。

  他是在筛选，锤炼他们的专注力。

  一个小时后，操扬上还站着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秦语是其中之一。

  她的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双腿如同灌了铅，但她的腰杆，依旧笔直。

  江辰终于开口：“好了，你们，可以动了。”

  剩下的十几个人，如蒙大赦，一大半直接瘫坐在地。

  秦语也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江辰走到一个瘫坐的学员面前：“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想什么时候结束，想喝水，想骂人……”学员有气无力。

  江辰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得到的是差不多的答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秦语身上。

  秦语没有坐下，只是在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

  “你呢？”

  秦语想了想，认真回答：“报告教官。前十分钟，我在想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中间半小时，我在对抗身体的疲劳。最后二十分钟，我在观察天上的云。”

  江辰的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观察云？”

  “是。”秦语点头，她的语速不快，但异常清晰，“云层，积云，移动方向东南，速度约每小时十五公里。云底正在变厚，边缘呈现毛玻璃状。我判断，三小时后，本扬空域会有雷雨。”

  整个操扬一片死寂。

  那些瘫坐的，和在远处“数草”的，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秦语。

  站军姿站到去看天象？

  这他妈是什么神人？

  韩峰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他知道秦语是CA1773的亲历者，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很好。”

  江辰这次的赞许，清晰可闻。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包括那些正在无聊地用脚碾蚂蚁的“数草组”。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让你们罚站，是在折磨你们？”

  没人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错了。”江辰走到一个学员身边，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啊！”学员叫了一声。

  “你的腿在抖，为什么？”

  “累……”

  “不。”江辰摇头，“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重心不稳了。在飞机上，这就叫姿态变化。你感觉到了，但你没听懂。”

  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腰。

  “当你的飞机所有电子设备失灵，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的身体！你的耳朵，你的皮肤，你的屁股！”

  “你的屁股会告诉你，飞机是在爬升还是下降！你的皮肤会告诉你，风从哪里来！你的耳朵会告诉你，发动机的声音对不对！”

  “但前提是，你必须百分之百的控制你的身体！让它变成一台最精密的生物传感器！”

  “你们连站一个小时都无法察觉自己身体的晃动，注意力只能维持十分钟，凭什么去感知飞机？凭你们那被游戏和短视频填满的大脑吗？”

  江辰的声音像重锤，砸在每个学员心上。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体罚，更不是侮辱。

  这是一堂他们从未上过的，关于“生存”的课。

  赵志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被他碾死的蚂蚁，脸上第一次有了羞愧。

  “我是在教你们第一课——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废物。”

  “废物？”赵志强从草丛里抬起头。

  “对，废物。”江辰看着他，“一个合格的废物，懂得在无能为力时，保持安静，积蓄体力，观察环境，而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抱怨。”

  “秦语，她合格了。因为她在最枯燥的等待中，没有放弃观察和思考。这在绝境中，叫‘寻找变量’。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远处，学院的老院长和几个教官站在办公楼窗后，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教官气得吹胡子：“胡闹！简直是胡闹！”

  “就是，把学员当猴耍。还数草？传出去我们学院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院长没说话，只是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操扬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看不懂。

  但是，他看到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学员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江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休息十分钟。”

  “十分钟后，第二课。”

  一个学员壮着胆子举手：“报告教官，第二课是什么？”

  江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去食堂，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