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林木生觉得害怕
作者:祖国的奇花异草
【上一章末尾新增1.5k字,昨晚看得比较早的,觉得剧情连不上的往上翻】
林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为了贴合强盗身份而特意做旧的粗麻布上衣,领口还缝了几块颜色不协调的补丁。
洛弥亚说这样才真实,贼穿不起好料子,连补丁都得是捡来的碎布头。
“我演的是强盗,所长。”林木生说,“强盗穿什么?绫罗绸缎?还是你觉得下城区的贼现在都改穿高定了?”
修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件上衣在后台灯光下,衬得他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紧,少一分嫌松。
裁缝显然量过尺寸,哪怕故意做旧,剪裁也没马虎。针脚藏在褶皱里,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修尔盯着看了两秒,视线从肩膀滑到腰,再从腰滑回肩膀。
“看你这身打扮,我还以为是哪个落魄小国的王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林木生听懂了。
他顺着修尔的视线偏过头,看向化妆间那边。
洛弥亚正被三四个化妆师围着,身上那件公主裙层层叠叠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领口缀的真宝石晃得人眼晕。
假发是纯金的。
不是镀金,是真金丝编的,沉甸甸地垂到腰际,两个助理正小心翼翼地调整发梢的角度。
公主。明摆着的公主。
修尔只是看见一个穿得华丽,一个穿得寒酸,又知道这戏有两个主角,就下意识按最俗套的剧本套——公主配王子。
他压根没关心过这出戏具体演什么。剧本没看过,彩排没来看,连戏剧社指导老师姓什么恐怕都记不住。
戏剧社的事归教务处管,不归他管。他今天过来,纯粹是例行巡视。
圣格伦百年校庆,理事会全员到场,他这个校长总得露个面,在后台转一圈,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表示“我很重视”。
修尔继续说,“不过你演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那些人会看见什么。”
“待会儿上了台,你这张脸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了。”
“你代表的是方止衍的投资眼光,是我批准的特殊人才引进项目。”
“所以演好你的强盗。笑得真诚点,台词念得动人点,眼神里最好要有点那种‘谢谢命运让我来到圣格伦’的感恩光芒。”
“所长,你这话说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哪个慈善基金会捧出来的励志典型。”
林木生说完移开视线,看向幕布缝隙里漏进来的舞台灯光。
那是一道狭长晃动的光带,随着前一个节目的音乐节奏微微颤动。他能听见掌声涌上来,又退下去。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夸张的兴奋感。
他有点不习惯即将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成为被注视的焦点。
以前在收容所,后来在方宅,他从来不在人前表演什么。
班级活动能躲就躲,体育课跑步都溜边,运动会报名表传到他手里直接传走。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被太多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
这是第一次,他得站在聚光灯下,对着黑压压的一片人表演。
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在下城区收容所,他打架也好,偷东西也好,后来在方止衍那儿接受那些乱七八糟的训练,都没有这种被无数双眼睛同时钉住的感觉。
“紧张?”修尔瞥了他一眼。
修尔当然看得出来,他从林木生六岁进收容所开始就盯着他。
林木生是他名下的资产,是他从下城区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勉强还能用的零件。
“有点。”林木生说。
掩饰没用。修尔那双绿眼睛能把他从里到外扫个透。
撒谎、逞强、假装镇定,在修尔面前都没意义。不如说实话,至少省点力气。
“正常。”修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第一次上台都这样。”
“下面坐着的那些人,大部分这辈子没挨过饿,没为了一口吃的跟野狗打过架。你演得再烂,在他们眼里也是‘质朴的原始魅力’。”
这话古怪地安抚了林木生。
后台的广播里传来催促他们节目准备上场的提示音,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两遍。
修尔后退一步,让开通道。
“去吧,活体广告牌。别把方止衍的投资眼光砸在我手里。”
林木生转身走向候场区。
灯光暗下又亮起,帷幕拉开。
舞台监督朝他打了个手势。林木生点点头,走上舞台。
灯光打下来的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能感觉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影,听见细微的咳嗽声,椅子挪动的声音,但他看不清任何一张脸。那些脸都融在黑暗里,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舞台上的童话世界光怪陆离,城堡和森林在灯光下,寓言式的对白在礼堂里回荡,讲述着一个关于囚禁、反抗与自我救赎的故事。
音乐响起来,是段很轻的、带着点忧伤的弦乐。林木生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动作,走到塔下,抬头,看向那个窗口。
洛弥亚低下头,看着他。
“你又来了。”洛弥亚说,声音透过微型麦克风传出来。
林木生说出那句排练过无数次的回应。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发霉?”
台词说出口的瞬间,那种紧张感突然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开关,把情绪从身体里抽走了。
他现在不是林木生,他是那个强盗,那个每晚翻墙入塔、用故事换珠宝的贼。
他的任务很简单:说台词,做动作,演完,下台。
逃亡的戏开始了。
他们在舞台上奔跑,穿过用纸板做的森林,躲进用布帘搭的小旅馆。
洛弥亚的公主裙在奔跑时扬起,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绸缎盛开又凋谢。他的呼吸有点急,脸颊泛红,但台词一句没乱。
林木生一边演,一边抽空往台下瞥了一眼。
前排贵宾区,他看见了方止衍,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指交叠,像个真正的家长。
如果家长的定义是出钱养你、训练你、监听你、偶尔施舍一点不带温度的关怀的话。
出门前方止衍说的是“晚上我尽量到”。
方止衍的“尽量”通常等于“看情况”,而“看情况”大多等于“不来”。
林木生早就习惯了这种不确定性,所以没抱期待。
方止衍的时间很贵,每一分钟都标着价码,花在看他演戏这种无产出活动上,属于资源错配。
可现在方止衍就坐在那儿,灰眸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平静地落在台上。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林木生下意识挺直了背,握道具匕首的手收紧了些。台词从喉咙里滚出来,每个字都咬得用力。
就像小时候在收容所,每次有外人来参观,监管长就会命令所有孩子“表现得好一点”。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腰板挺得笔直,把笑容挤得更灿烂,哪怕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参观者的钱包摸走。
现在也一样。方止衍在看着。
那双灰眸穿透舞台的灯光,扎进皮肉底下,把那些藏在里面的东西——生疏、笨拙、还有那么点可笑的认真——全都挑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下。
林木生讨厌那种“你得证明点什么”的暗示。
但他又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把每个动作做到位,每句台词念准,每个眼神都给够。
本能地想证明方止衍的眼光没错。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这种“想让某人看见自己还行”的念头,是糖衣裹着的软刀子,会慢慢把人割开,让里面那些脆弱的、不该见光的东西流出来。
他得保持警惕,把心里那点该死的期待掐死,记住方止衍只是他的债主,一个用合同和监听器把他拴住的生意人。
他们之间没有亲情,只有一笔还没算清的账。
可身体不听使唤。
身体记得别的东西。
他记得方止衍泡茶的习惯。
水温必须刚烧开,茶叶只放一层底,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开始喝。倒茶时壶嘴要低,贴着杯沿,不能发出水声。
这些细节方止衍没教过他,是他自己看的,看了十年,看成了肌肉记忆。
现在他自己泡茶,也会不自觉地压低壶嘴,也会把第一泡倒进废水盂,哪怕那茶叶便宜得根本不配这么讲究。
他记得方止衍翻书页的习惯。他不用手指捻,而是用指甲盖在页角轻轻一挑,书页就听话地翻过去,边缘平整,不会折角。
这些碎片拼不成“家人”这个词,太奢侈了。
但拼得成别的。
拼得成一个债主对资产的过度维护,拼得成一个投资者对潜力股的精心打磨,拼得成一个棋手对关键棋子的反复擦拭。
可拼来拼去,总有几个边角对不上,硌得人心里发慌。
但它们拼得成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熟悉。
熟悉到林木生能闭着眼睛画出方止衍书桌的布局,能凭脚步声判断方止衍今天心情如何,能闻出方止衍今天用的是哪款须后水。
这种熟悉比仇恨顽固,比债务缠绵。
它在三千多个日夜的缝隙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墙角那株没人管的野草,等发现时,根已经扎进了砖缝深处,扯都扯不干净。
这种熟悉也像呼吸,像皮肤底下流淌的血液。
你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直到有人试图把它抽走,你才会窒息。
而这感觉让林木生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开始依赖,开始期待,像个普通小孩一样,因为“家长来看演出”而雀跃。
可他又确实在雀跃。
从下午排练时就在雀跃,雀跃到上台前手心出汗,雀跃到下意识在台下黑压压的人影里寻找那张脸。
这种雀跃很危险。方止衍不是那种会来看孩子演出的家长。
可他还是找了。在台上,在聚光灯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他用余光扫过观众席,一排一排地找。
他恨这种雀跃。
恨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交易,是投资,是方止衍那盘大棋里的一步,却还是控制不住心跳加快。
更恨的是,他知道方止衍也察觉到了。
方止衍什么都看得穿。他肯定看见了自己这种挣扎的、矛盾的、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表情。
而方止衍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用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眼神看着林木生,像看作品,既满意于它的光泽,又清醒地知道这终究是件器物。
器物不该有感情。
器物只需要好用。
他得清醒,得冷静,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特别,那是投资策略的一部分;那不是关心,那是风险管控的必要环节。
他不怕方止衍真的冷酷,但怕那些冷酷缝隙里漏出来的、难以解释的细节。
怕的是自己开始给这些细节编故事,开始相信“也许他对我真的有点特别”。
但人就是这样贱。
一旦你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你就拼命放大那点“不一样”,哪怕知道那是刺,也会忍不住舔一口。
你会开始想:也许我真的不一样?也许那些温柔不是演戏?也许……
不能想。
一想就完了。
这玩意是毒药,让人变蠢,看不清棋盘上的杀招。
可清醒太难了。
快十年了。三千多天。吃同一张餐桌的饭,住同一栋房子的房间,听同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
这种渗透是无声的,像水渗进墙缝,等你发现时,墙体已经潮了。
今年寒假去滑雪那次就是这样。
雪场在海拔三千米的山上,缆车要坐四十分钟。车厢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方止衍坐在他对面,直到缆车快到顶时,他才很随意地问了句:“觉得滑雪怎么样?”
林木生想了想:“比和江上游滑雪有意思。”
“怎么说?”
“至少你不会趁机摸我腰。”
方止衍当时笑了一声,带着点被逗乐的意味。
然后他说:“如果我想碰你,不需要借口。”
他要什么,会直接拿。如果没拿,那就是不想拿,或者还没到拿的时候。
缆车恰好在这时抵达终点,机械锁扣咔哒一声打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后半句话的尾音。
林木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听对了但理解错了。
他愣在那儿,直到方止衍已经起身下车,回头看他:“发什么呆?”
后来几天,一切如常。
直到度假结束,回到方宅的第一个早晨。
林木生醒来时,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巴掌高,瓶身结着霜,里面装的是山顶的雪。
瓶身上贴了张便签纸,方止衍的字迹:
“记住这个冬天。”
林木生盯着那瓶雪看了很久,他想不通方止衍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开始分析这个行为背后的目的。
是提醒他别忘了这次旅行花了多少钱?记得AA?
或者是在测试。
测试这瓶雪会引发什么反应,他会不会因此软化,开始相信那些不该相信的东西。
林木生分析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瓶子扔了,或者至少塞进抽屉最深处,假装没看见。可他最后只是把它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枯燥的教科书摆在一起。
林木生觉得方止衍这种人真的很可怕。
不是修尔那种摆在明面上的、用规则和暴力构建的可怕,也不是江邻那种用阶级和算计堆砌的可怕。
方止衍的可怕在于,他永远在给你选择。
而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好像不在乎你选哪个。
你选温情,他就陪你演温情;你选算计,他就亮出账本。
你永远不知道他那张温和面具底下,到底哪部分是演的,哪部分是真的。
或者说,对他来说,演和真本来就没有界限。温情可以是算计的手段,算计也可以包裹温情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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