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你要记住这种冷

  “比如修尔。他年轻的时候，掌控着下城区最大的几个地下拳场之一。”

  “他能站稳脚跟，不仅靠拳头，还因为他懂那些下注的阔佬们喜欢看什么噱头。不仅是血腥，还有故事。”

  林木生屏息听着。

  “他会给手下拳手编造悲惨的身世，设计绝地反击、兄弟反目、复仇雪恨的戏剧性桥段，把一场简单的黑拳赌博，包装成一场满足猎奇心和优越感的情绪消费。”

  “票价翻倍，赌注飙升。这也是利用信息差和认知操控来创造巨额利润。”

  林木生抓起一个烤栗子，用力捏开外壳：“你就不能直接给我本《上流社会休闲娱乐装逼指南》让我背？”

  “体验式学习更深刻。”方止衍看向他，“而且，坦白说，看你在冰面上摔得四脚朝天，比看资料有趣得多。”

  这话带着罕见的调侃意味，让林木生一时语塞，只能愤愤地从那堆自己辛辛苦苦剥的栗子肉小山里抢回几颗最大的，报复性地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恶劣。”

  夜半时分，暴风雪不期而至。

  供电系统在狂风中瘫痪，屋内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壁炉里摇曳的火光，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林木生被骤然降低的温度冻醒时，方止衍正往他的睡袋里塞暖水袋。月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对方低垂的眼睫上凝结的霜花。

  “体温过低会导致幻觉。”方止衍突然开口，手指隔着睡袋按在他小腿抽筋的位置，“比如现在，你大概觉得我像个慈善家。”

  小腿的酸胀感缓解，林木生嘶了口气，忍不住抱怨：“我们明明订了山庄的套房，有地暖，有温泉，有大厨随时待命。”

  “偏要跑来这漏风的木屋挨冻，体验原始生活？”

  “温暖让人迟钝，安逸腐蚀意志。”方止衍的掌心移开，转而覆在他冰凉的脚踝上，热度源源不断传来。

  “你要记住这种冷——将来会有无数人想用黄金打造的温床来诱惑你、麻痹你，最终废掉你。”

  林木生裹在毯子里，心猛地一跳。

  他想，此刻方止衍正在做的，不就是在用这种亲手制造的“温暖”和“寒冷”，一点点锻造他，也束缚他。

  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废掉，而是……精神上的驯化。将他打磨成一把完全契合他手型、顺从他意志的刀。

  那晚林木生梦见雪崩。

  方止衍站在倾泻而下的雪浪前转身看他，灰眸里映出他自己坠落的身影。

  次日早晨，林木生被窗外鸟雀的啄食声吵醒。

  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方止衍已经坐在小餐桌旁了。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配着萝卜榨菜。方止衍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三两下吃完，便拿起个人终端浏览积压的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方止衍的灰眸里，快速滚动着信息，一道细微的纹路在他眉心凝聚。

  “怎么了？矿价崩了还是江邻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林木生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随口问道。

  方止衍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还记得你昨天上午做热心市民，顺手报了个警的事吗？”

  林木生心里咯噔一下，“嗯哼，路见不平嘛。碰巧看到个受伤的小姑娘，顺手拨了个号码。怎么，山庄要给我发个‘见义勇为’的锦旗？”

  “锦旗没有。”方止衍将终端屏幕转向林木生，“但你救的那个‘小姑娘’，身份有点意思。”

  屏幕上是一则官方通报截图，标题醒目：

  「突发：温泉山庄贵客雪林遇袭！洛家小公子洛弥亚惊险脱困！」

  林木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扫过那些官样文章:

  「……洛弥亚少爷在独自散步时，遭遇一名疑似有精神障碍的流浪汉用冰棱袭击。洛弥亚少爷临危不乱，奋力反抗并成功击退凶徒……」

  「……山庄安保与治安署接报后迅速响应，全力搜捕。洛弥亚少爷经山庄医疗团队紧急救治，已脱离生命危险，现静养中……」

  「……治安署今天凌晨在距离袭击地点两公里外的一处悬崖下，发现了袭击者的尸体，面部及多处骨骼因坠落严重损毁，随身无任何身份证明。初步判断为袭击者在逃跑过程中失足坠崖身亡……」

  “洛弥亚？”林木生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的散漫敛去。脑海中迅速翻阅起那些被方止衍逼着背得滚瓜烂熟的家族谱系图。

  洛家……与雷家联姻，主导传媒娱乐帝国，影响力无孔不入……

  郁厌那个失踪多年、嫁入洛家后香消玉殒的姐姐郁芸，她的两个孩子之一，小的那个，似乎就叫洛弥亚。

  “洛家这一代的嫡系男孙？雷奥母亲洛瑟琳弟弟的儿子……等等，男的？”

  “看来那些家族谱系没白背。”方止衍收回终端。

  “洛家把他藏得很深，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对外宣称是身体孱弱，需要静养，一直在家族的庇护下接受私人教育。关于他的信息，流传出来的极少。”

  “可以说，在今天之前，外界连他一张照片都没有。”

  林木生恍然，“哦，怪不得长得跟水晶娃娃似的，风吹就倒的样子，还是紫眼睛的稀有款。”论起来，得管郁厌叫舅舅。

  方止衍没有接这个关于外貌的评价，转而问道，“说说看，你昨天在现场，除了通报上写的，还注意到了什么？任何细节。”

  林木生回想了一下：“我到的时候，袭击者已经不见了。只看到洛弥亚胸口插着冰凌靠在树下，看起来快死了。现场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往林子里去。”

  “我不想惹麻烦上身，也没那救死扶伤的本事。但让我见死不救扭头就走，我也做不到，尤其……他当时看到我了，所以就躲起来报了警。”

  “不过，有件事有点奇怪。洛弥亚当时看我的眼神……不像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太平静了。”

  他抬起头，直视方止衍：“你觉得昨天的袭击，真像这份报告里说的那么简单？”

  “一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病弱少爷，独自出现在偏僻雪林，恰好被一个精神失常的流浪汉袭击，又恰好成功反杀，流浪汉还恰好摔下悬崖死无对证？”

  方止衍开口，“以洛家对他的重视程度，他身边绝不可能没有贴身护卫，所谓的‘独自散步’根本说不通。一个能轻易被流浪汉袭击得手的病弱少爷，又如何有能力‘奋力反抗’并‘成功击退’凶徒？而且袭击者死得太是时候，也太干净了。”

  “这份通报，漏洞多得能当筛子。”

  “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林木生追问，嗅到了阴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