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一件棘手的事
作者:祖国的奇花异草
晚餐接近尾声,管家端上一个不大的蛋糕,样式简单得像监狱的救济餐。
没有生日歌,方止衍自己切了蛋糕,给林木生和小哑巴分了一块,然后将另一块推到修尔面前。
修尔用叉子拨弄了一下蛋糕:“糖分超标,奶油品质一般。方止衍,你对生日的敷衍程度逐年递增。”
“社交礼仪的冗余部分,我们之间可以省略了。”方止衍切开自己那份。
修尔没有久留的意思,他站起身,“今年的生日问候就到此为止。”
他走向门口,拿起那把长柄伞,在手中转了一下,伞尖点地,看向方止衍:
“感谢款待。虽然菜品一如既往地缺乏惊喜。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能有机会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
“前提是你别在之前就被哪颗流弹回收。”方止衍平静回应。
修尔撑开那把长柄伞,身影没入绵密的雨幕,消散在灰暗的背景里。
室内的空气在他离开的瞬间,重新恢复了流动。
林木生终于从深水里冒出头,胸腔里滞涩的气息得以顺畅流动。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被修尔目光锁定时的不适。
几名佣人开始收拾餐桌,小哑巴也站起身,熟练地加入他们。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和这些佣人早已形成默契。有时他会帮腰椎不好的老女佣搬重物,或者替忙不过来的厨房助手跑腿去市场取预订的食材。
但他与方止衍之间始终维持着距离感,除非必要,极少主动停留在对方所在的同一空间。
他低垂着眼睑,将餐具归拢到托盘上,端着它们退向了厨房的方向,将空间留给林木生和方止衍。
方止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转身走回屋内,“把门关上吧,雨气太重了。”
林木生走到门边,准备将门合上。
“你少去主动招惹修尔,但也不必视同瘟疫,刻意回避。”方止衍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让林木生准备关门的手停顿了一下。
“在他面前,保持你的价值,比一味畏惧更有用。”方止衍继续说。
林木生将门轻轻推上,锁舌咔哒一声吞没了雨声。
他转过身看向方止衍,“问题在于,他总能找到由头找我麻烦,把我拎出来教育一番。”
课堂发言出格,或者与江上游的摩擦,总能以某种方式传进修尔耳中,换来一次偶遇或是一场谈话。
“他很关注你。”方止衍说。
“他只是习惯性地审视一切,尤其是你方止衍身边的人和事。”林木生走到沙发边坐下。
“任何与你有关联的,都会被他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我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大概是最好拿捏的那个。”
自己这个租赁资产在圣格伦的一举一动,大到顶撞哪位校董的亲眷,小到在哪个便利店买了什么牌子的速食面……
修尔都会事无巨细地传递给方止衍,还夹杂着几句辛辣刻薄的批注。
反过来,方止衍也会将一些关于林木生的信息,有限度地分享过去。
这是流程,是所有从收容所租赁出去的“资产”都需要遵守的定期反馈机制。
商品的状态,无论是进步、停滞还是损毁,所有者有权知晓。
这种被两头审视的感觉并不好受。
“或许。”方止衍不置可否,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夜色。
“上个月,你在校际辩论赛上关于‘资源分配效率与底层权益保障’的发言,论点很尖锐,驳斥了江家提倡的‘精英优先’理论。修尔第二天就把会议记录发到了我的终端。”
方止衍继续道:“他的评语是‘论点幼稚,论据薄弱,但攻击性尚可,没断奶但知道呲牙。’”
“他还附上了圣格伦董事会非公开会议的纪要摘要。里面提到有几位董事认为你的言论‘具有潜在煽动性’,提议对你进行学业预警。”
“修尔压下了那份提议。因为他认为,过早地扼杀一种‘幼稚但具有破坏潜力’的声音,是短视的。”
“所以,你让我不必过分躲避,是因为……”林木生试探着问。
“因为逃避无法改变他已然投注的注意力。反而可能因为你的畏缩,让他对你的评估偏向不堪大用那一侧。”
“修尔会持续评估你,这种关注源于他和我的关系,对租赁资产的监管流程,以及他本人的习惯。你无法消除它。”
“修尔欣赏韧性,鄙视怯懦。你可以不满他的方式,但必须展现出你能够承受压力,并且能在压力下学习和成长。”
“当他发现压制你带来的潜在麻烦大于你本身存在的价值时,他的策略自然就会调整。”
“就像在谈判桌上,对方发现你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有底牌,口气自然会缓和。”
“我明白了。”林木生说。
修尔和方止衍一边用各自的方式打磨他,一边透过他,观察着对方。
方止衍点了点头,“明白就好。蛋糕还有剩,要吃自己去切。”
林木生没有动,他看着方止衍走向书房的背影,手指触碰到口袋里那个硬质的小方盒。
盒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指尖,提醒着他那个尚未送出的决定。
林木生认识方止衍八年了,从孩童到少年,他依然时常觉得看不懂方止衍。
这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情绪起伏的阈值在哪里,很多时候都隐藏在那一成不变的淡漠之下。
他自律到刻板,对时间有严苛的要求,生活用品偏好简洁实用的设计,对食物的态度更偏向维持机体运转而非享受……
送他礼物,成了一件棘手的事。
修尔问起礼物时,他回答债务关系不需要额外馈赠,这话不假。
他没什么可送给方止衍的,也从不觉得欠方止衍一份生日礼物。
他们之间是债务关系,他住在这里,接受训练,一切都被数字量化着,从每一餐饭到每一节格斗课,都在账本上堆叠出数字。
但七月份的事始终硌在林木生心里。
下城区通道的封锁,江邻的突然发难,他本该嗅到风声,本该处理得更果断。
那一念之差,导致数条走私线瘫痪,下城区小商户差点断了生计,连带着方止衍几条隐蔽的物资输送线也蒙受损失。
通道最终没有完全封锁,但他每周要去江家做客的条件,让这条生命线始终悬在别人手中。
江邻随时可以收紧绳索,这种被动局面是他造成的。
虽然方止衍事后只提点了一句“教训比损失的信用点更有价值”,但他始终觉得欠对方一个交代。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走向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将方止衍伏案工作的身影投射在堆满书籍文件的墙面上,拉得很长。
林木生走到书桌前,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方止衍抬眼,“有事?”
林木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停在方止衍摊开的文件上方。
“礼物?”方止衍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我记得某人刚才还在说,债务关系不需要这种奢侈的情感投资。”
林木生的耳根有些发热,“七月份的事,算是一点补偿。”他移开视线,“而且……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送礼物。”
他补充道,“我用自己的信用点买的。没动你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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