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要跳车趁现在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修尔那张该死的脸出现在阴影里。

  “A-118。”他连问候都像在点货，“半夜不睡觉，在垃圾堆里怀念你逝去的童年？”

  林木生停下脚步，抱着手臂倚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电线杆上贴满“根治隐疾”和“专业讨债”的小广告。

  他侧过头，目光斜斜地掠过去：

  “其实是特意蹲点，专程等所长大人路过，制造一场浪漫邂逅。感动吗？眼泪擦擦。”

  “你的幽默感还是这么令人困惑。”修尔懒得接他的烂梗，“上车。你站那儿像个活靶子，等着被哪个不长眼的当业绩刷了？”

  林木生扫了一眼空荡的街道，又瞥了眼手机，时间已逼近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点的下城区，街道已空无一人。

  所有商铺早在下午六点就准时拉下卷帘门，居民也都紧闭门窗。

  夜晚的统治权交给帮派火并和街头劫掠，周围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帮派在划分夜间地盘。

  深夜独自站在路边等车，无异于随机刷新小怪，包括但不限于:

  只为抢你身上那点零钱就敢拔刀的饿鬼，或是骑着改装摩托呼啸而过、顺手扯走背包的飞车党……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掠食者。

  打车？想都别想，这个点还在路上跑的车，只会是帮派运货或者私人武装的涂装厢型车。

  林木生原本的计划是在诊所叫好车，等车到了再出门，但被阿烬的事一搅和，情绪上头直接走了出来。

  他记得上次这个时间点打车，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期间目睹了五起持械斗殴，还被两个骑摩托的混混抢走了外套。

  “不怕我半路捅你刀子偷你腰子？我手艺不错。”林木生话是这么说，人已经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与其在街头冒着被流弹击中的风险苦等，不如赌一把修尔今天心情尚可。

  林木生瘫进座椅里，顺手把那个装着“随艺”皮囊的背包扔到后座。

  “车费按分钟计。”修尔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水坑时激起一片水花。

  “现在抢劫的都不戴面罩了？直接开账单？”林木生闭眼假寐，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

  “要跳车趁现在，车门没锁。”

  “车费计阿烬账上。”林木生眼皮都没抬，“他欠我的。”

  “你袖口有血，”修尔瞥了一眼，“刚灭完口？业务挺忙。”

  林木生低头，瞥见袖口蹭上的一小块暗红痕迹：“阿烬的。在诊所不小心蹭到的。”

  “听方止衍提过你们之间出了点问题，”修尔转动方向盘，车辆轻巧地绕开一个倒在路边的醉汉，“没想到你还会顺路进行人道主义探视。”

  “不是探视，是中了圈套。”林木生语气加重，带着被摆布的不悦，“小哑巴说有紧急情况，结果……”他冷笑一声，截断了话语。

  “然后发现病人是阿烬就跑了？”车子碾过一道减速带，颠簸了一下，修尔笑出声，“明智的选择。止损及时。”

  在修尔那套生存公式里，无法提供正向价值、只会带来情绪负债的关系都该被果断剔除。

  阿烬在他眼里就是典型的“高风险资产”——沟通成本高得离谱，回报率持续走低甚至为负，流动性差。像块腐烂的肉，不剜掉就会感染全身。

  修尔骨子里反感这种低效、原始的情感维系。

  他甚至认为林木生进步了，终于学会把情绪负债从人生资产负债表上冷酷地划掉。这是成长的标志。

  “你该交新朋友了，A-118。”他用导师般的口吻建议，“投资赔本货色不符合经济学原理。顺便一提，”

  他扫了林木生一眼，“你现在抖得像个第一次见血的菜鸟，肾上腺素还没代谢完？”

  林木生攥紧拳头。操，原来自己的手真的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他在愤怒阿烬永远选择用伤害自己、把自己搞得血肉模糊的方式来“爱”他。

  用伤口当邀请函，拿濒死做见面礼，无声控诉：“看啊，我为你死过一次了，流了这么多血，你该回来了吧？你该心软了吧？”

  阿烬宁愿被子弹打穿脾脏，宁愿在手术台上淌干最后一滴血，都不愿意试着张开那张该死的嘴，说一句“我需要你”或者“别走”。

  为什么这段关系让他如此疲惫？明明没有背叛，没有欺骗，连像样的争执都少有。

  林木生和阿烬之间最大的矛盾，恰恰是永远无法调和的生存哲学。

  他期望阿烬向前走，阿烬却只想成为他的退路。他希望阿烬活得精彩，为自己而活；阿烬却认为“活着等待”就是生命全部意义。他渴望阿烬分享生活，哪怕是琐碎日常；阿烬却把自己的世界越缩越小。

  是啊，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

  没有爆炸性的冲突能让这段关系痛快地、轰轰烈烈地死去。它只是日复一日地溃烂，而林木生终于厌倦了这种慢性窒息。

  阴影中骤然扑出几条手持砍刀的人影，修尔眼睫都未眨动，手腕带动方向盘打圈，车身一个漂移，后座隐藏的盖板弹开，黑洞洞的枪口喷出火舌。

  密集的子弹金属风暴瞬间将那几个扑上来的人影撕成了碎片。鲜血和碎肉“噗”地溅在挡风玻璃上。修尔按下雨刷器，刮水片从容地拂去那些污秽。

  “所长大人真招人喜欢，走到哪里都有热情粉丝夹道欢迎。”

  这些年想杀修尔的人能从下城区排到上城区再绕回来，林木生看着后视镜里散落的躯块，见怪不怪。

  “彼此彼此。”修尔方向盘打得行云流水，车子碾过巷口那几具还在抽搐的残躯时颠簸了一下。

  车辆驶入通往筛子桥的上城区专用通道。检查站的警卫辨认出那特殊的车牌，立刻升起拦阻装置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