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诊所急事

  比如两个月前，在中心城公共图书馆的那次午后。

  雷奥提议去克莱蒙特家的私人藏书室，但随艺拒绝了，她说公共图书馆更有“人间的气息”。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各看各的书，氛围原本是沉静的，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

  直到斜对面隔了两个座位的一个年轻人，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用力敲击键盘，啪嗒啪嗒地破坏着周围的宁静。

  雷奥微微蹙眉，正考虑是否要出声提醒，或者提议换到更远的座位。

  “嗒”声响起的第一秒，随艺已经走向那个人，递了一张纸条又走了回来，重新坐下时，周遭恢复了安静。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迅速开始，迅速结束。

  事后雷奥问，如果那人置之不理，或者反过来指责她多管闲事怎么办。

  随艺回答：“那就换地方。改变别人是徒劳的，图书馆空位很多，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耗费心神。”

  “提醒一句，是给彼此一个机会。他或许只是暂时忽略了环境。如果连这种基本的公共意识都没有，那更不值得浪费时间争论。”

  还有一次，是去听一场公开讲座。

  主讲人是某位颇有名气的学者，海报上的头衔印得密密麻麻。

  开场二十分钟后，随艺侧过头：“内容空洞，核心观点是五年前就被反复讨论过的东西，现在只是换了些更花哨的术语包装。走吧。”

  雷奥有些意外。讲座才开始不久，而且会场座无虚席，不少听众虽然眼神已经开始放空，或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但都还安分地坐在位置上。现在离场会很显眼。

  “现在走？”雷奥低声回应，“会不会不太合适？”

  随艺只是说：“明知是浪费生命还继续坐着，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她说着，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往外走，“所谓的‘合适’，就是默许别人浪费你的生命吗？”

  随艺从不屑于为社交礼仪折腰。

  她的“无礼”是一种过滤机制，快速筛掉她认为不值得浪费时间的社交。

  她不会为了维持表面和谐而说违心的话，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收敛自己的观点。

  她就这样赤裸坦诚地站在他面前，不讨好，不迎合，只是存在。

  “不是礼貌，那是什么？”雷奥问。

  “欣赏。”林木生选择了一个足够真诚又不会过界的词，“在上城区，能聊得来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和你说话，不用先在心里打几遍草稿，不用担心哪句无心之言会被过度解读成家族站队。这种轻松很难得。”

  这个回答让雷奥嘴角微微上扬，“只是欣赏？”

  “不然呢？”林木生反问，“你还想要什么评价？”

  雷奥低声笑了，笑声混在河水流动的声音里，让人觉得柔软。

  “这就够了。”他接受了这个答案。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河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晃，沙沙私语。

  “随艺。” 雷奥又唤。

  “嗯？”

  “为什么答应今晚见面？”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而且……如果我再不见你，你可能会做出些出格的事。”

  林木生转头看他，“比如跟踪我回家？”

  雷奥的表情凝固。

  “我只是担心……”他试图解释，声音沉了些许，“你总是独来独往。在这种地方见面……”

  他环视周围被黑暗吞噬的荒凉景象，“不安全。上城区的边缘地带，治安署的巡逻队也不会经常光顾。”

  “我能照顾好自己，比你想象的要好。”

  “我知道。”雷奥看向林木生，“但这不妨碍我担心。担心是……一种特权。”

  林木生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外套领口，思考着该如何体面地结束这场逐渐滑向危险深水的对话。

  “其实我有个问题。”雷奥说。

  “嗯？”林木生示意他继续。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愿意以随艺的身份正式出席某个场合吗？不是这种……”他指了指周围无人的黑暗，“角落。”

  林木生迎上他的目光：“比如？”

  “比如，我的毕业典礼。”雷奥停顿了一下，观察林木生的反应，补充道，“或者……更往后的一些时刻。一些需要重要的人在场见证的时刻。”

  月光为他的轮廓镀上银边，那双蓝眼睛里藏着林木生不敢深究的期待。

  “到时候再说吧。”林木生果断移开视线，望向黑沉沉的河面，“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夜风再次拂过，将林木生颊边的长发吹得凌乱飞舞。

  雷奥下意识抬手，指尖朝着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伸去，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帮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超越了“随艺”和“雷奥”的安全界限。

  林木生呼吸一窒，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没躲开，今晚就破例一次，就当是生日特权。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是‘克莱蒙特家的少爷’了。”雷奥说。

  “他们会叫我克莱蒙特先生，董事……但不会再有人叫我雷奥。”

  这场成年礼，对小雷奥而言是一场葬礼。

  “生日快乐，雷奥。”林木生轻声说，“希望你永远不必成为他们期待的样子。”

  这是林木生能给的最真诚的祝福。

  雷奥的眼神暗了暗:“谢谢。”

  就在这时，林木生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是小哑巴发来的消息:

  「诊所，急」

  “我得走了。”林木生收起手机。

  雷奥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林木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车就在下面。”

  两人在观星台下分开。

  雷奥目送林木生坐上提前叫好的车，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处，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车后视镜里，雷奥的身影越来越小。

  雷奥对“随艺”投入了太多真实情感，而这些情感正逐渐超出林木生设定的安全范围。

  这很危险。

  林木生比谁都清楚，每一次见面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

  曾经他试图将频率降到两个月一次，结果雷奥开始跟踪“随艺”回家。

  那种执着的关注对林木生而言是致命的，所以他不得不维持现状。

  每月一次，不多不少，走钢丝一样维持平衡。

  既能维持基本联系，又不会让雷奥过分投入。更重要的是这个频率能最大程度降低林木生被发现的风险。

  太危险了。林木生在心里再次警告自己。

  可同时，另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心底轻轻反驳:如果只是每月一次，小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雷奥不仅是未来克莱蒙特庞大帝国的掌权人，手握能碾碎林木生的力量，更是上城区少数能与林木生进行真正平等、深度对话的人。

  他的思想，他的洞察，他偶尔流露的未被完全驯化的真实，珍贵到林木生愿意每月冒一次粉身碎骨的风险，只为了那短暂几小时的交谈。

  林木生靠在车窗上，疲惫感涌来。

  抬手，指尖摸索到假发网的暗扣，用力一扯。那顶沉甸甸的黑色长假发被扯下，随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露出林木生自己那头倔强翘起的短发。

  他用力揉了揉被假发网勒得发疼的头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危机暂时解除，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雷奥不会永远满足于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而他也可能迟早要面对身份暴露的后果。

  但不是今晚。

  今晚只是两个普通人的短暂相逢，在月光与夜风的见证下。

  随艺的戏码，暂时落幕。

  接下来，是林木生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