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新历115年9月6日 他早就该习惯的

  「6号晚上人太多了，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不过如果你愿意，可以留点时间给我。晚上见？」

  雷奥盯着手机屏幕上这两条来自随艺的消息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成年礼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无非是一群穿着礼服的体面人，举着杯吐出比泡沫还空洞的祝词。

  父亲会借机把他推向前台，宣告“克莱蒙特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正式步入成年”。

  他再背一篇充斥着“责任”、“荣耀”、“未来”等字眼的演讲稿。

  成年的闸门落下，门外是权力，门内是枷锁。

  但随艺的拒绝还是让他心脏微微下沉。

  她总是这样。

  随艺讨厌一切拥挤的场合。

  画展的开幕式她从不出现，只挑工作日人少时去看；音乐会她只听排练场，拒绝正式演出的礼服束缚和社交寒暄；就连选餐厅都要提前确认有没有绝对私密的包厢，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

  她为自己划出一片领地，并固执地守卫着边界。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他十八岁的成年礼，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带着点幼稚私心希望她在场见证的节点。

  哪怕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用她那双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眼睛看他一眼。

  这期待很快沉了下去，被他熟练地按压回心底。

  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回复：

  「好，晚上见。」

  他早就该习惯的。随艺从不会为他破例。

  ————

  克莱蒙特庄园的宴会厅。

  雷奥站在台上，背脊挺得笔直。

  “感谢各位莅临。”他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是练过无数遍的得体，“今日之后，我将正式参与集团事务……”

  台下某根柱子旁，江上游攥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身体重心懒散地倚着。

  他的目光一直焊在雷奥身上。

  江上游见过这样的雷奥太多次了。

  学校里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宴会上被长辈拍着肩膀夸赞“少年英才”，他父亲也总说雷奥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懂礼貌，连吃相都挑不出毛病。

  永远完美，永远不出错。

  但这不是他认识的雷奥。

  他认识的雷奥会在深夜翻进他房间，把冰可乐猝不及防地贴在他后颈上，冻得他嗷嗷叫；

  会因为他乱动自己收藏的绝版书而气得把他按在地上，用书脊敲他脑袋；

  会半夜三更打电话问他“你觉得柏拉图式爱情是否存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被上好发条的机器。

  宴会厅另一侧，江邻正和几位军工代表低声交谈。他偶尔抬眼，视线掠过人群，又很快收回。

  不远处，方止衍站在甜品塔旁，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视线掠过江上游，最后落在雷奥身上，若有所思。

  冗长的致辞终于结束，礼节性的掌声稀稀落落响起。

  雷奥走下台，立刻被几位董事围住。江上游看着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微笑、点头、握手，那完美无缺的面具让他嘴角绷紧。

  雷奥低头看了眼腕表。

  20:47。

  成年礼才过半，他已经看了四次时间。

  “你魂不守舍。”江上游截住雷奥时，对方正借口取酒，往通往露台的侧门方向移动。

  雷奥脚步一顿，没有否认:“有点闷。透口气。”

  夜风穿过露台的蔷薇丛，带着初秋的凉意。

  “在等谁？”江上游单刀直入，语气里的尖锐掩藏不住。

  雷奥侧过脸看他，月光从斜上方洒落，“什么？”

  “你一直在看表。别告诉我你是急着去听我父亲那套‘资源整合与战略布局’的催眠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乐队的演奏声，欢快的圆舞曲，和此刻的气氛毫不相称。

  “随艺。”雷奥吐出这个名字，“她晚些时候会来。”

  江上游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又是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在雷奥口中，盘桓在他们之间。

  “你提到她的次数多得有些不正常。” 他声音里的不满沉甸甸的。

  “有吗？” 雷奥反问。

  “有。”江上游逼近一步，列举罪状般细数，“上周午餐，你提到她推荐的书籍；上个月在射击场，你说她枪法很‘特别’；还有——”

  “你倒是记得清楚。”雷奥打断他，“我自己都没留意。”

  “你最近很在意她。”江上游。

  “你最近很在意我在意她。”雷奥立刻顶回去。

  “我只是好奇，”江上游说，“为什么你从不介绍我们认识？一次都没有。她是上了治安署通缉名单，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