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拼命想要阻止的相遇
作者:祖国的奇花异草
“我那个朋友,他最喜欢在这种地方发呆。”
江上游指了指窗外,“可以像块石头一样坐一整天,就看着下面的人来来往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年我生日,”江上游继续说,用勺子搅动着刚送来的薄荷奶绿,“他送了我一本相册。”
“里面塞满了从我们穿开裆裤到现在,所有能找到的合照。每一张下面都工工整整写着日期和地点,跟写档案似的。蠢透了,是不是?”
“很可爱。”林木生轻声说。
江上游表情古怪:“你也这么觉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带着浓浓挫败感的叹息。
“江上游,”林木生抬眼,目光看进对方带着烦躁的眼底,“你和那个朋友吵架了?”
没等对方反驳,他接着说下去,“你平时恨不得装作没这个人,但今天从见面开始,你嘴里就没离开过他。”
“纠结送什么才能投其所好,反复提及他的生活习惯,抱怨他给你带来的困扰……你在焦虑什么?”
“没有吵架。”江上游否认得太快,“就是……烦他最近像着了魔一样,老提那个什么‘随艺’。没完没了,听得人想把他嘴缝上。”
林木生缓慢地眨了下眼,“所以,你是不希望他认识‘随艺’。”
“不希望。”江上游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倏地钉在林木生脸上,“……也不希望他认识你。”
林木生慢悠悠地吃掉一块芒果:“放心,我对你朋友没兴趣。”
“真的?”江上游眼睛亮得惊人,随即又故作镇定地推了推墨镜,“咳……我是说,本来就不该有兴趣。”
“他那人无趣得很。”他找到了宣泄口,“闷葫芦一个,整天就知道钻书堆,研究些能把人脑子绕成浆糊的玩意儿,还爱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道理,烦得要死……”
他滔滔不绝地数落着雷奥的缺点,试图证明自己的不想分享多么合理。
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正在描述一个听起来很对林木生胃口的形象——爱看书、有深度、性格内敛。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哑火。
“总而言之,”江上游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们最好永远别认识。”
“理由呢?”林木生问。
“因为你们肯定会谈得来。”这句话江上游说得又快又轻,“而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
林木生了然,原来江上游是害怕雷奥的生活重心被其他人分走。
他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江上游继续倾倒那份无处安放的烦躁。
“那家伙成年礼后就要接手部分家业了。”江上游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
“以后……大概没时间再像以前那样,陪我去赛车场疯,去私人靶场较量枪法,或者心血来潮干点其他不计后果的蠢事了。” 话语里裹着对即将逝去的、无忧无虑时光的怅惘。
林木生的脑海中浮现出雷奥书房里那摞厚重的企业资料,想起他说“父亲希望我明年进董事会”时微蹙的眉头。
“有时候我真讨厌他那种……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往哪里走的样子。”江上游的目光有些空茫,“好像他生下来就带着人生说明书,每一步都踩在规划好的格子里。”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忽然看向林木生 ,“当你发现有些东西,马上就要不一样了。像沙子从指缝里流走,抓都抓不住?”
林木生明白江上游真正想说的是:
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死去,而我们都无能为力。
阿烬的脸再次浮现在林木生眼前,心脏又闷痛起来。
阿烬……
只有阿烬……
在所有与林木生生命产生交集的人里面,唯有阿烬,能让他反复感受到这种名为“痛”的东西。
不是皮肉之苦,不是挫败之恼,而是更滞涩的钝痛,缓缓研磨他的神经。
那次爆发,林木生质问阿烬未来,阿烬反而一把将他钉在墙上,那双眼睛扎得他灵魂都在颤栗。痛感让他只想逃离。
痛。
林木生厌恶这种感觉,像厌恶一切会削弱他自己、让他失控的东西。
他是个很怕痛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下城区的生存法则教会他:痛是弱点,是破绽,是敌人最乐意攻击的靶心。
他早早学会了用讥诮武装自己,竖起满身的尖刺,把柔软的内里藏得严严实实。
可阿烬……他总能绕过他所有的防御,直抵那最不设防的地方。
阿烬不需要武器,他就是武器。
他的沉默是刀,他的固执是锤,他偶尔失控的爆发是滚烫的烙铁。
每一次试图靠近,每一次期望理解,每一次沟通的落空,都伴随着侵扰林木生的清痛感。
林木生当然在意阿烬。
否则他不会忍受五年间每周风雨无阻的奔波,穿行于上下城区的夹缝,只为那短暂的、常常沉默的相处。
不会为对方可能的死亡在深夜骤然惊醒,心脏狂跳直到确认对方无事。
不会因对方长久的停滞不前而愤怒到失控失态。
但林木生也怕痛。
他本能地趋利避害,逃避一切可能带来痛苦的关系和情境。
那么在乎一个人,是否必然伴随着痛苦?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茫然。
如果在乎的代价就是这种如影随形的痛感,那建立任何深刻的情感连接,对林木生来说都像是主动把软肋递出去的愚蠢行为。
林木生能习惯方止衍的利用操纵,习惯江上游的幼稚占有,能从容应对雷奥的温柔试探……
因为他们都无法真正“伤”到他。
唯有阿烬,这块棱角分明的顽石,每一次碰撞都让林木生鲜血淋漓。
他不想再承受这种痛。
所以他选择了最符合生存本能的方式:
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切断所有联系,删除了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把每周固定的行程从日历上抹去。
林木生原本以为,只要物理上远离了阿烬,就能同时摆脱那种让他感到窒息的痛楚。
关掉一个持续发出噪音的源头,世界理应重归平静。
但听着江上游对逝去的恐慌,感受着那份相似的无力感,他才惊觉:
切断联系并没有让痛消失。它只是从尖锐的撕裂,变成了沉闷的钝痛,依然藏在淹没视野之外的角落,一碰就疼。
在乎本身也并未因他的逃离而减少分毫。它只是被强行压抑,变成了日历上被删除的方块,变成了深夜的计天数,变成了此刻胃里翻搅的酸涩。
原来,只要还在乎着,便难免痛楚。
林木生忽然间理解了江上游今日所有反常举止背后,那份深藏的不安。
那份笨拙亲手制作的礼物,那些喋喋不休看似抱怨实则依恋的言辞,那强烈的独占欲……都源于一个节点。
十八岁。
这个数字是一道无形的门槛。
门的另一边,雷奥即将跨入成人的世界;
而门的这一边,江上游还在原地踏步,被困在对父亲的崇拜与反抗之间,被困在对未来的渴望与恐惧之中。
成年礼。家族责任。董事会。
这些词正将那个“朋友”从他熟悉的领域推远。
江上游,这位向来要风得风、习惯了一切围绕自己运转的大少爷,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是他无法凭借身份、财富或个人意志所能左右的。
最讽刺的是,他拼命想要阻止的相遇——林木生和雷奥的相识——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发生。
林木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雷奥:
「成人礼的请柬已经送到方家了」
「你会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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