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越是害怕失去，越用糟糕的方式抓紧

  黑暗中，阿烬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的位置。

  空的。

  他用力按着抽痛的太阳穴，心脏还在失控地狂跳。又是一个梦。

  林木生没有跟他一起逃出收容所，他被方止衍带走了，去了上城区。

  床头的通讯器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上周……不，不止上周，林木生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来了。而他在梦里，竟然可悲到要靠伤害对方来确认存在感。

  窗外的下城区正在苏醒，远处传来垃圾车压缩废品的嗡鸣，还有早市摊贩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胃里一阵翻搅，是昨晚空腹灌下去的酒。

  阿烬撑着手臂坐起来，从床头摸到包烟，抖出一根点上。烟草的味道呛进肺里，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

  这间公寓原本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后来林木生每周都来，渐渐添了沙发、地毯、一个小冰箱。

  冰箱里那盒林木生硬塞进去的、阿烬从不碰的奶油甜点，此刻大概正在里面无声地腐败。

  阿烬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纹，那是楼上水管爆裂时留下的。林木生上次来还念叨，说哪天得找人来修补一下。

  这一个月，裂纹好像又长了些。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接了几个玩命的单子，钱给得多，但风险也大。

  有一次差点被捅穿，最后是靠着巷子里的垃圾箱脱身，带着一身腐臭味儿爬回住处。伤口自己潦草包扎了一下，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宁愿这样。身体累到极限，脑子就没办法想别的事。

  可依旧无法阻止梦境侵袭。

  梦里总是回到收容所。梦里总是在下雨。

  有时候是暴雨敲打屋顶的深夜，他浑身湿透地推开宿舍门，正撞见林木生光着脚丫飞快地钻进郁厌的被窝，只留给他一个裹着别人气味的背影，而郁厌从被窝里探出头，对他露出一个得胜者的嘲笑。

  有时候是方止衍撑着一把黑伞，雨水沿着伞骨汇成水帘，隔绝出两个世界。

  林木生就站在伞下，隔着雨幕和阿烬对视，然后被方止衍揽住肩膀，强硬地纳入伞的阴影，消失在通往筛子桥方向的灰雾里，任凭阿烬如何嘶吼，声音都被暴雨砸碎在脚下的水洼中。

  而更多时候，梦境会残酷地定格在上一次。

  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门口，他攥着林木生衣襟把人钉在墙上，对方冷冰冰吐出的那句“松手，你弄疼我了”在梦里无限循环。

  最后林木生的身体在他掌心下寸寸碎裂，化成一串无法捕捉的数据流，从他指缝里溜走。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除了这身蛮力，还能靠什么把想走的人钉在原地。

  他似乎总是这样，越是害怕失去，就越用糟糕的方式去抓紧。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床单上，烫出一个小洞。阿烬用手指捻灭那点火星，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

  第一周结束时，焦躁感就开始啃噬他。

  他先问了蛇头和红鸦，得知林木生也没去他们那儿。最后他拨通了郁厌的通讯。

  郁厌的声音带着睡意，“他？在我这儿啊，刚睡着。你要不要听听他呼吸声？”一阵意义不明的低吟恰到好处地传了过来。

  阿烬直接掐断了通讯。

  半小时后，他站在郁厌那个堆满电子破烂的据点门口。郁厌不在，只有个小弟在整理线路。

  阿烬砸坏了一台显示器，转身离开，没有看到角落里，郁厌正隐在阴影中，嘴角噙着笑意，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林木生当然不在郁厌那里。郁厌只是乐于见到阿烬这副失控的模样，尤其是在关于林木生的事情上。

  后来，阿烬还是没忍住，用加密线路拨通了方止衍的私人号码。

  他极少主动联系那个上城区的男人，每次通话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微的乞讨者，在别人家的高墙外，眼巴巴地等着施舍一点关于林木生的消息。

  “他没来。”阿烬声音绷得发直，“病了。还是……有别的事。”他避免问出那个名字。

  电话那头，方止衍的语调一如既往的稳：“他没事，身体很好。只是这周大概没空下去看你了，日程排得满满的，正忙着和雷奥·克莱蒙特约会，看星星看月亮。”

  林木生没生病，也没被方止衍强行扣住。

  他只是选择了“日程排得满满的”——和那个叫雷奥·克莱蒙特的男孩。

  通讯器里方止衍还在说什么，阿烬没听清就按掉了。喉咙里堵着铁锈味。

  他不知道，第二天一早，郁厌就溜去了上城区，用那张刚搞到的一次性通行证。

  而郁厌从上城区回来的当晚，就径直来找了阿烬。

  郁厌总是挑他最不想见人的时候登场。

  那天阿烬刚从码头回来，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浸透了半边袖子，他咬着牙用酒精冲洗伤口。

  郁厌就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今天他穿了件料子很好的衬衫，看起来人模狗样。

  “还活着呢？看来码头那帮废物刀子不够利啊。”郁厌惋惜地摇头。

  阿烬没理会，自顾自地扯过绷带，试图单手缠紧伤口。

  郁厌看够了戏，才慢悠悠踱过来，从阿烬手里抽走绷带，“行了，我来吧。你这手法，是想让伤口烂掉么。”

  他几下就包扎得比阿烬自己弄的利索多了，打了个漂亮的结，还顺手在伤口上方多绕了两圈绷带——

  这是郁厌整人时惯用的手法，能让血液回流不畅。

  “他这周没来。”郁厌系好结，抬头，笑容晃眼，“猜猜我去哪儿溜达了一圈？”

  阿烬抽回胳膊，“没兴趣。”

  “上城区一日游。”郁厌自顾自说下去，语气轻快，“林木生请客，那餐厅，盘子比脸盆大，里面的食物嘛……一口下去我还以为是餐前装饰。不过餐后那个甜点确实不错，不是你这种啃压缩饼干的人能品味的。”

  阿烬的拳头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