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阿烬特别篇⑧:醒来

  一个普通的傍晚。

  阿烬带着一身清冷的暮气推门而入。

  一个油纸包被搁在餐桌上。

  “买了什么？”林木生从书里抬起头。丧彪从他脚边蹭过，跳上桌子，用鼻子去拱那个纸袋。

  “路过熟食铺，换换口味。”阿烬脱下外套，随手扔在门后的椅子上。

  丧彪在桌边来回踱步，金色的眼睛紧盯着肉块，发出期待的咕噜声。

  “今天外面怎么样。”林木生合上书，随口问道。

  “老样子。码头那边又打起来了。新冒头的一伙抢地盘，躺了几个。治安署来了一圈，收了些管理费就走了。”

  “上城区有完整的司法体系，”林木生接过话头，“即便是帮派冲突，也会有专门的机构介入调查追责，而不是像这里，死几个人就像死几只老鼠。”

  “他们的法律是把尺子，只在量普通人的时候显示刻度。”阿烬重复之前的说辞，“上流社会的混蛋拿它当玩具。”

  “至少他们有程序可走，有监狱关人，不是找个荒郊野地随便刨个坑埋了。”林木生目光转向书架，“而且，那里有公共图书馆，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看书，不需要偷偷摸摸，也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烬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花了大价钱弄来这个据点，装了过滤水系统，买了柔软得能吞噬骨头的床垫，刷了能让阳光透进来的浅色墙壁。

  他以为这样就能模拟出林木生话语里向往的那个世界的碎片，堵住他看向外面的目光。

  可他错了。林木生渴望的，远非这些物质堆积的幻象。

  他想要的是秩序，是安全，是那种走在街上不必时刻警惕身后是否有人掏出刀子的“正常”。

  是像雷奥·克莱蒙特那样，可以坦然地在阳光下谈论法律和图书馆，而不是在角落里计算着怎么拧断别人的脖子更省力。

  日子表面上缓缓流淌，平静水层之下暗流汹涌。

  又一次雷奥的约见，地点选在个更加隐蔽的场所。

  一间钟楼的天窗缝隙，能俯瞰小半片沉睡的下城区，抬头就是铺满碎钻的夜空。

  风声裹挟了不该有的秘密。

  阿烬倚在狭窄砖石入口处的阴影里，身影与墙融为一体。他在这里已等了有一阵子，足够冷风带走脸上最后一点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天窗裂缝透进微光的那一小片区域。

  林木生和雷奥·克莱蒙特并肩坐着，距离近得刺眼。雷奥微微侧头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伸出手指轻轻勾住林木生置于膝上的手指。

  而林木生没有避开，两人指尖交缠，少年人单薄瘦削的肩背挨靠在一起，抬起的脸庞被头顶坠落的星光模糊了边缘。

  钟楼内部空旷寂静，风声在这里打着旋儿，带来高处那近乎耳语的絮絮低笑，以及那句话：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圣格伦学院的特别旁听证。”

  “阿烬他……不会同意的。”

  雷奥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是把你管得太紧。你值得更好的……更自由的生活。”

  林木生感到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试图抽回手，却被雷奥稍稍用力按住。

  “你知道吗，”雷奥的声音更近了，“有时候看你被他那样看着，谁也不让碰。连我……都有点嫉妒了。”

  “嫉妒什么？”

  “嫉妒他能天天看着你，嫉妒他……离你这么近。”

  雷奥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低下头。

  阿烬的呼吸骤然停止。暴戾的杀意冲上头顶，淹没了所有理智。他从阴影里一步踏出。

  林木生和雷奥同时惊觉，迅速分开。雷奥下意识地将林木生往身后挡了挡，这个保护性的姿态更让阿烬眼底结冰。

  阿烬的目光从林木生的眼睛滑到他微张的唇，再到他线条优美的脖颈。那眼神让林木生感觉自己被剥光了钉在案板上。

  “我供你吃穿，护你周全，教你活命的本事，现在让你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为的就是让你有功夫对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犯痴，盘算着拿你还没长开的身子换张去上城区的门票？！”

  林木生最初的慌乱迅速褪去，没有避开那迫人的视线，直迎向阿烬的目光。

  “那也比一辈子烂在泥里强。”林木生吐出这句话，“阿烬，我要去上城区。”

  “你想去上城区？”阿烬重复着这几个字，“穿着丝绸，吃着那些裹着糖衣的毒药，学着那些虚伪的腔调？”

  “然后呢？等着这位雷奥少爷心情好，赏赐你一点他指缝里漏出来的‘更好生活’？”

  “他至少不会把我当宠物养！”林木生仰头冷笑，“不会在我脖子上拴根看不见的链子，一边喂食一边怕我跑掉！”

  阿烬的眼神暗沉下去，“所以你就找好了下家？用我教你的反追踪技巧去跟他约会，用我买的衣服打扮了去讨他欢心？”

  “我说过离他远点……”他的声线在强压的威胁里断裂，“你就一定要试试，看我到底会不会真的打断你的腿？”

  “那你动手啊……”林木生嗓音有点颤却不低头，“然后继续在你堆砌的城堡里养一个断了腿的新玩具。”

  阿烬向前逼近一步，“我要是真把你当玩具，你现在就该被锁在床头，用链子拴着脖子，除了讨好我什么都干不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着我给你的自由，在这里跟我大谈什么狗屁人生选择！”

  林木生被他逼得后退，抵上墙壁，退无可退。但少年眼底的倔强丝毫未减，反而激起更强的反抗:

  “那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承认你防着雷奥不是因为他是上城区的人，是因为他能给我你给不了的东西！”

  “你看着我长大的每一天，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现在倒摆出监护人的架子，不准这个不准那个……”

  “阿烬，你不让我找他，真的是怕我被他害了？还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你比那些想买我的人，又好到哪里去？”

  这句话烫得阿烬几乎魂飞魄散。

  他看着林木生那咄咄逼人的眼睛，那张写满嘲弄的脸离自己如此之近……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无法招架的恐慌席卷了他。

  他后退了一步。

  是这样吗？他对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生出了那些阴暗的、悖德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占有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阿烬猛地睁开了眼睛。